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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問題就在這里。他剛剛仔細推敲了數遍,發現這一套邏輯雖然粗糙簡陋,卻好像——卻好像還真沒有什么明顯的破綻!
用實踐來獲取真理、檢驗真理,似乎確實解決了新學中因為“天道無情”而造成的“天人割裂”的問題;甚至——甚至在“如何獲取真理”的嚴密性與準確性上,還要遠遠勝于舊黨那一套“天道心善”的神奇論述,說服力上更要強得多……
——可是,這就實在不對頭了呀!
要知道,自從晚唐韓愈“起八代之衰”,振興儒學,辟易外道以來,歷代大儒前赴后繼,都試圖在儒學上做出全新的突破,彌補老夫子以來,儒家在形而上理論的缺失;而大宋以后,儒學的進展遭遇瓶頸,一切儒家學派就再也不能回避,必須要面對同樣的三個問題——“什么是天道?”、“如何從天道處獲取真理?”、“如何運用真理”——概言言之,即張載之“橫渠四句”: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世界觀、方法論、價值觀,這就是一套哲學最根本的基礎,必須回答的問題,容不得絲毫的回避。
可是,這三個問題畢竟還是太艱苦、太困難了;艱苦到帶宋最聰明的頭腦前赴后繼,到如今也沒有什么根本的進展,能夠說服大家公認。所以,無論舊黨那套“天道心善”的理論多么原始,其余大儒都不敢輕易嘲笑——因為要你編這么一套原始的、勉強可以糊弄過去的理論,你能做得到么?
王荊公都被這個關卡卡住了,何況乎其余!
所以,現在這個局面,才真讓人恍兮惚兮,匪夷所思——因為,因為據王棣與陸宰剛剛一瞥的共識,至少在倉促之間,他們還真沒在散人的信口胡謅中發現啥問題!
這這,這不對吧?
“……借鑒。”陸宰緩緩道:“敢問蘇先生,借鑒的是什么高論呢?”
“就是一些關于實踐的理論吧……怎么了呢?”
怎么了呢?什么“理論”,能夠剛好補全新學的缺失,并且將整個體系推進到百年間無人可以企及的地步?——這樣的東西,是可以輕描淡寫,一句“怎么”一筆帶過的嗎?
在這個問題上,我們還是以武俠作比;當年林朝英點出王重陽武功的破綻,盡破全真心法;王重陽殫精竭慮,依舊無法彌補。直到華山論劍后得到《九陰真經》,讀過數頁恍然大悟,登即推陳出新,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那么,即使身為路人,先前從未聽過這部經書的名字,到此時也該能立刻醒悟,明白此書的境界更遠超林、王乃至天下一切高手,以至于只要領悟得其中一星半點的影子,都可以脫胎換骨、迥然不同凡俗;大家為此經書拼死拼活,確實不算枉然。
同樣的,如果真有什么“實踐的理論”,可以僅憑一點浮光掠影的印象,就彌補王荊公苦思不得其解的根本疏漏,那么這個理論的水平,恐怕—
王陸二人固然不如荊公,但見識學問,自也非凡;所以稍一思索,自然明白這點差距的驚人之處,于是相顧無言,神色呆滯——他們雖然沒有見過真經的全貌,但管窺蠡測,終于也瞥見了一點真經的影子;而僅這一點影子的效力,便足以讓人大腦當機,根本反應不及!
不是,所謂“不學有術”,居然能有術成這樣么?
如此愕然許久,王棣終于喃喃出聲:
“……你只說是借鑒,那么有何出典呢?”
蘇莫絞盡腦汁的想了一想,pass掉一堆一聽就不像是有典故的說辭,小心翼翼開口:
“實事——實事求是?”
“實事求是。”陸宰立刻道:“出自《漢書·河間獻王傳》。漢書——漢書——”
漢書在儒家經典中的鄙視鏈地位,還是低了一點吶。
王棣稍一沉吟:
“《易經·系辭》云:‘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顯諸仁,藏諸用’,嗯,顯諸仁,藏諸用……”
——天地的大道隱藏在實際的運用之中,體會到了大道就能夠得到智慧;只不過大家日日使用、日日熟悉,沒有詳加思考、探索,反而茫然不知;所以要在實踐中反復體察,才能夠“顯諸仁”。
頂級高手就是頂級高手,這一段引用與“實事求是”的用意其實相差無幾;但是簡單的轉換之后,卻將鄙視鏈驟然提升到無以復加的地位——《漢書》不過是班固班大家的手筆;《易經·系辭》可是文王和孔子的著作!怎么,你膽敢違背這兩位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