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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么,這就是區域經濟一體化思路,統合優勢產業,減少競爭內耗,整合傳統優勢,更迭全新打法!只要上下產業一并打通,大事何愁不成!”
說到此處,蘇莫嗓音驟然提高,用木棍在ppt上勾勾畫畫,以此充當幻想中的激光筆;為了增強說服力,他語氣慷慨激昂,下了最后的論斷:
“如此操作,何須延擱?三年之內,足可橫掃一切!”
或許是多喝了幾杯酒,宗澤陸宰聽得聚精會神,此時酒意上涌,面色都微微泛紅——雖然那些古怪‘區域經濟’的名詞聽不懂,但他們居然看懂了ppt,也大致猜到了蘇散人的意思:雷州種甘蔗,江浙制蔗糖,汴京負責售賣;只要利潤一到,收入一漲,局勢自然盤活。再說了,現在江浙的問題就是閑散人手太多,上下不得安寧;只要用作坊把閑人全部抽走,事態不是一下子控制下來了么?
如此仔細盤算,雖然散人滿嘴胡言亂語,但大致思路,居然并沒有什么差錯!這套莫名其妙的ppt,居然還真是可行的!
可是……
“要想建立什么‘區域經濟帶’,開始的花費恐怕不小。”宗澤沉吟道:“江浙那邊的府庫,現在恐怕……”
建作坊、雇工匠,一開始都是是要有投資的,但在盛章一通嚯嚯之后,江浙哪里還有閑錢投資?當然理論上講這筆錢可以由中樞出,但以道君皇帝生平的做派,指望他能憐憫地方自掏腰包,還不如指望天上下紅雨。沒有資本,地方總不能憑空畫下大餅來!
“不必擔心。”蘇莫胸有成竹:“我已經與幾位豪商商議妥當,他們愿意簽訂合同,向官府提供資金,只要求江浙官府能夠盡快建成作坊,將來以白糖來抵債即可。京中豪商急需白糖,所以愿意在利息上讓步,條件也好商量。”
說到此處,似乎一切問題都解決了——錢、市場、技術,所有都已經迎刃而解;區域經濟一體化的光輝前景,已然隱約顯現于地平線之上。可是,宗澤遲疑片刻,與身側的陸宰對望一眼,神色卻分明猶豫了起來。
“官府向商人借貸,還要簽訂合同。”他低聲道:“這……”
雖然沒有明說,但兩人的神色卻是如出一轍,昭然若揭:
這合乎周禮嗎?
沒錯,在以做題家士大夫為骨干構建的帶宋社會,論述一項新政策是否合適,關注的往往并非它實際的效用,而是它是否合乎古禮、合乎儒學的理論,能夠在意識形態上。這一傳統牢不可破,以至于當初王荊公變法,首要的工作甚至都不是說服皇帝奪取權力,而是著書立說,廣收弟子,力圖創新理論,打破意識形態的束縛,使自己的新法真正能夠貫徹下去。
沒有新的理論,那么天花亂墜,亦不能服人;就算靠著皇權強壓,長此以往,亦必將反彈——這就是王荊公謹慎思慮,在新法中真正忌憚的重大難關。
毫無疑問,與王荊公的新法相比,蘇某人這一整套“區域經濟規劃”,在離經叛道上,恐怕也絕不遜色多少——政府主動介入產業鏈的構建;政府拉下身段,向素來鄙視的豪商求借資金,甚至還要‘簽訂合同’;政府前期一分錢撈不到,反而要背上巨額的債務……
天爺呀,就算宗澤陸宰思想已經夠開放了(不開放也不會上小王學士這條賊船);但此生此世,恐怕也是做夢都沒想到這樣癲狂的操作!王荊公當年不過是組織官府下場經營產業,就被司馬光噴為“與民爭利”、“自甘下賤”;你現在還想顛倒地位,反過來讓官府向商人屈膝借錢、投資產業,如此之倒反天罡,恐怕司馬溫公泉下有知,整個人都要立刻嘎過去!
這能干嗎?這恰當嗎?這合乎周禮嗎?
疑慮憂懼,不可名狀,所以宗澤回答蘇莫的話,也難免帶了疑慮。說白了,在帶宋這種科舉婆羅門體制下,一個方士的說辭還是太沒有可信度了;人家愿意老老實實聽方士講解,已經是心胸開闊、非同尋常了;至于什么虎軀一震,霸氣側漏,納頭便拜,那想得還是太多了。
蘇莫對此早有預料,所以又翻開下一張ppt,著重進行理論解釋:
“雖然通常而言,官府并無直接介入經濟的先例。但現在的局勢卻有所不同。”他點了點ppt上的標題:“市場遭遇了嚴重的破壞,以至于根本無法憑借自己的力量恢復;這個時候還堅持傳統輕徭薄賦、‘不與民爭利’的老套路,指望著市場自行‘調節’,無異于是在一個重傷的病人面前袖手旁觀,等著他自愈——這大概也不是不可以,但過程畢竟太痛苦、太沉重了,稍有不慎,就會鬧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