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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合縱連橫，他們團結一致，他們來勢洶洶，他們莫可抵擋；而彼時彼刻，剛剛發(fā)動變法的新黨不過小貓三兩只，純屬哈氣小萌新；根本應付不了辯經(jīng)的大場面；滿朝上下，幾乎只有王安石一柱擎天、苦撐危局，獨自一人，應付所有的強敵。

——在那個時候，王荊公單獨面對的論敵名單，大致如下：

韓琦、文彥博、歐陽修、司馬光、蘇軾、蘇轍、程顥、程頤、邵雍、張載（排名不分先后）。

這是真正的人類群星閃耀之時，幾近于大宋文化界的集體團建。當他們洶洶而來，那就是泰山壓頂，所向披靡，仿佛六國傾力攻暴秦，乃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擊之！

……不過嘛，這場論爭的結果，也與六國的結局差相仿佛；彼時的王氏略無畏懼，開關而延敵，天外飛仙，一劍西來；驚鴻照影，玄飛冥冥；于是舊黨從散約敗，倒戈而散，乃伏尸百萬，流血漂櫓；韓琦文彥博閉關不出，司馬君實道心破碎，大蘇小蘇狼狽而退，二程兄弟僅以身免，邵雍近乎魔怔——至此，勝負判明，再無爭執(zhí)。

什么叫大宗師？這就叫鎮(zhèn)壓一代的大宗師！即使需背負新黨，肩扛大宋四京一十五路，照樣可以無敵于世間！

人的名，樹的影；一個人的名聲由他的敵人所決定；而顯然可見的是，在以一人之力戰(zhàn)翻了整個大宋文化界，吊打了幾乎半本語文書之后，就基本不會有什么小天才敢于挑戰(zhàn)王荊公的權威了；畢竟，“我打王安石”什么的，實在還是太……

“所以。”小王學士輕輕道：“鄭相公是有什么指教嗎？”

鄭相公：……啊吧啊吧啊吧啊吧啊。

鄭相公面無表情，直接掠過了蘇散人那種近乎幸災樂禍的表情，只是慢慢轉過頭去，僵硬的看向身側的蔡京。顯然，他倉促出手，不但沒有挽回顏面，反而還給對手送上了要命的口實，把那什么荒謬絕頂?shù)摹褒R天大圣”給做實了——事己至此他也沒有辦法，只能看蔡相公能不能強力出手，予以回擊了。

可惜，蔡相公根本沒有理鄭居中。他兀自注目涼臺東側，預先規(guī)劃好的“乾”卦位，也恰好是皇帝盤膝而坐的位置——順著目光看去，道君皇帝目光流轉，雙頰生暈，眸中已經(jīng)點點泛出了光芒。

——壞了！

宰相們日常面圣，對皇帝的變化是很熟悉的；比如他們就很清楚，近日以來（仔細想想，好像就是官家身上開始冒香氣以來），皇帝的心情變化愈發(fā)大起大落、難以預測；而每當他露出這種水蓮花不勝晚風的嬌羞、眼中落滿星光、眉眼盈盈春色——總而言之，比較發(fā)騷——的表情時，就代表官家已經(jīng)對某個人的提議生出興趣了。

按照第一規(guī)律，官家的意見取決于最后一個和他說話的人；如果官家真對“齊天大圣”起了興趣，那么他搞不好三想五想，就會莫名其妙地把“齊天大圣”當作自己的主意；而提供了這個主意的方士就有可能把手伸到孔廟的改建工程之中，到那個時候，他們捅的簍子可真就是大了！

鄭居中心中微微一沉，不過迅速又恢復了過來；因為他很快想起自己其實已經(jīng)躺平打算告老了，剛剛的辯駁也不過是身為宰相聊盡職責而已，實在沒有必要過于動氣。當然了現(xiàn)在看來局勢險惡還要遠遠超出預料，可能告老計劃還得提前。但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一切不都該由蔡相公負責么？

一念及此，他舒舒服服地調整了一下屁股，順利將眾人護至身前，再也不看官家的神色。而蔡相公注目許久，也果然出手了。

“好叫陛下知道。”他忽的開口：“下面州縣進貢的珍異礦石昨日已經(jīng)運到了，而今暫儲在廣盈庫里，還要等著陛下分派呢。”

這句轉折簡直是太生硬、太倉促了，連蘇莫都聽得一愣。不過出乎意料的是，蘇莫并沒有開口點破這拙劣的轉移手法，反而笑了一笑，原地不動；沒有出聲反駁。

沒有外人出手干預，皇帝陛下的注意力果然又順順利利的被轉移了：

“礦石都運到了？”

“是。下面的州府很盡心，運來的礦物五色紛呈，迥然與以往不同。”

蔡相公停了一停，眼見皇帝已經(jīng)看了過來，于是理所應當?shù)卣f出了后半句話：

“尊孔的事情非同小可，詳細的章程還是要后面慢慢議論，不是一兩日可以定下來的；現(xiàn)在時候尚早，陛下要去看看貢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