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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章字字鏗鏘,義正詞嚴:
“陛下上應天心,下順民情;乃兼三五之德,查陰陽之變;此誠光古今未有之盛典,揚皇宋昭昭之至德;臣謹為陛下賀!”
一通絲滑小連招環環相扣,哄得道君皇帝眉開眼笑;而侍立在側的大臣們神色不動,卻又不覺悄悄的瞥了一眼盛章,以及他手上那一疊據說由民間陳請的“文書”——顯然,稍有常識的人都該明白,皇帝昨天才收到所謂“尊孔”奏疏,怎么可能今天立刻就冒出一大堆“民意”,竭力支持這個想法?這擺明了就是有人在暗中策劃,調取民意里外呼應,設法在壯大聲勢呢!
如果按照帶宋的家法,這種前腳上奏疏后腳搞煽動,泄漏政事謀取利益的做法,往大了說叫禍亂朝綱內外勾結;往小了說至少也是個嚴重泄密。某種意義上講,這種泄密已經威脅到了皇權本身的威信,不要說前代哲宗神宗等英察的君主,就是軟綿綿糯嘰嘰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老實人宋仁宗,遇到這樣的挑釁也必定雷霆震怒,非得強力還擊不可。
可是現在嘛……
唉,你跟一個生平最愛微服私訪的皇帝談什么保密,那簡直各個層面都有點地獄笑話了。
國家是唯一一艘從頂部漏水的船;而鑒于皇帝本人就是個噴得比濟南城里的趵突泉還要洶涌澎湃的大噴子,再追究幾個漏水口就真沒啥意義了。所以大家沉默不語,只是在間隙中彼此對視,搞不懂老蔡京找人辛苦搞這么一套組合拳,究竟是意欲何為。
道君皇帝可不會讀這種微妙的空氣,他被盛章結結實實捧了一場,正在興頭上:
“既然民意吁請,那就更不好峻拒了。”他欣然道:“諸卿以為如何?”
還能以為如何呢?皇帝也贊同蔡相公也贊同,更何況推動的還是尊孔這種正大得不能再正大,絕對占據了儒家政治正確最高點的提議。所以在場的重臣們一起拱手,算是共同確認了這一意見。
眼見大事底定,全程不語的蔡相公果斷出手,一錘定音,絕不容絲毫反復:
“既然如此,那就請翰林學士草詔吧。”
說罷,他轉頭注目坐在最后的王棣,神色和藹,望之可親,唯獨目光漠然一片,略無表情,真是令人——令人稍生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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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承旨,也有規矩。一般來講,是皇帝與宰相執政們共同議論大政,達成基本的共識之后,就將大致方略寫入公文,下發給隨行的翰林學士;稱作“熟狀”;而翰林學士拿到狀子,深刻領會高層用意,再洋洋灑灑,根據紀要擴充成一篇雄文,上呈皇帝審閱;君臣過目后共同畫押用印,這一份文章才算是真正合法的“圣旨”——程序嚴謹妥帖,是一絲一毫都錯不得的。
王棣在翰林院中仔細揣摩了幾個月,這樣的流程早已爛熟于心;但他接過熟狀,剛剛掃過一眼,便不覺面色微變,就連雙手都顫了一顫。
一直站在王棣身邊、全程保持靜默的蘇莫稍稍踏上一步,不動聲色的掃了一眼那份熟狀——還好,因為只是簡單記錄的談話紀要和大致方略,所以沒有用上什么晦澀復雜的典故,基本能夠看懂;而按照蔡氏所上的奏疏,尊孔的步驟大概分為三步:
第一是給孔子加封尊號,由先前的“文宣王”加封為“先師文宣王”——這一條是老生常談,完全無所謂;
第二是加恩孔氏后人,賜予財物——啊稍稍有點浪費,但這是政治正確,也沒有辦法:
第三是重修京師孔廟,尊隆制度,修訂禮制——不對,大大的不對!
“重修孔廟”?怎么“重修孔廟”?別忘了,蔡京先前對王棣射出過的一支冷箭,就是要將他祖父王安石挪到孔廟中陪祀!
沒錯,在蘇莫的陰陽怪氣攻勢下,這一套陰狠招數已經被擱置很久了;但擱置起來可不代表就此取消——如果真讓蔡京擁有了名正言順、重修孔廟的機會,那么你不妨猜上一猜,他修完的孔廟,又會是什么樣子?
孔廟修完,木已成舟,反對也再沒有意義,難道你還能把孔廟拆了不成?
最要命的是,這封詔書還是王棣親自起草的;那么詔書下發之后,王家就連推脫不知道的余地都沒有了!
毫無疑問,這封詔書就是個火藥桶,敢簽字就要準備粉身碎骨、萬世臭名——可問題是,王棣能夠不簽嗎?
理論上講也是可以的;翰林學士擁有“封還詞頭”的權力,能夠拒絕起草自己不贊同的公文。但拒絕起草也要有個正當的理由,現在的王棣又能找到什么理由呢?
——你拒絕尊孔?你不想選拔儒生?總不能你當眾發癲,說懷疑蔡相公會把你爺爺挪進孔廟里去吧?你這么自戀的嗎?
到了這里基本就卡住了。拒絕尊孔是不可想象的,回絕皇帝意旨也是不可想象的。這就是蔡相公為小王學士設立的嚴密牢籠,無論你能否反應得過來,都決計無法掙脫——這才是蔡相公真正的手腕,橫掃天下的殺招!
進亦誤,退亦誤;縱使你有移山之力,今日也要喝了蔡相公的洗腳水!
顯而易見,蔡相公一招送出,小王學士就已經完全無力挽回局勢了;他只能眼睜睜往陷阱中滑去,連掙扎亦是妄想……也許,最體面、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在起草完這份圣旨后立刻請辭,以畢生的仕途榮耀,勉強保住家族最后的名聲吧?……不過,無論如何舉措,蔡相公都已經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