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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怎么了?”蘇散人冷笑:“你不會以為蔡京真看不透那風水八字的把戲吧?他又不是蠢貨!”
雖然撕下臉不要和官家廝混,但蔡相公卻絕對算是道君皇帝的動物朋友圈里最有智慧的那一個——好吧這也不像是什么好話,可無論如何講,他的奸詐、狡猾、老謀深算,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明。這種人當然一眼就能看出蘇莫那點風水切口背后的小玩意兒!
王棣稍一躊躇,低聲道:
“那他怎么不去揭發……”
“當然是因為時間很不合適。”蘇莫道:“算算日子,現在道君皇帝的腺體移植手術才做了六個月不到,信息素的分泌正在巔峰期呢。”
omega信息的效力是強大的,它會將整個人體逐步調整到適合配對的模式——情緒會亢奮、五感會敏銳、精神會健旺;它會活躍道君皇帝的氣血、燃燒道君皇帝的脂肪、改善道君皇帝肌膚狀況,方便吸引一個天命的alpha——簡單來說,就像打了一針強效羊胎素,皮都展開了。
那么,現在皮膚展開、頭發茂盛,精神健旺、心情好到不能再好,正在充分享受仙法魅力的道君皇帝,忽然聽到你上來急匆匆告狀,指控他信任有加的新寵方士其實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連風水切口都是找人捉刀的離譜水貨,你猜他會怎么想?
——道君皇帝的皮都展開了你卻不展開,你是不是對道君皇帝有什么意見?
老王八!臭烏龜!你說蘇散人是假的,那你行你上,你這老小子就把自己這張滿臉褶子的老皮給我繃一繃,看看你能有什么神奇妙妙法術——什么?你說你其實沒有神奇妙妙法術?那你怎么敢妄議仙法?!
眾所周知,上頭后的道君皇帝基本沒有什么智力,所以蔡相公絕不會在這樣微妙的關口去碰道君皇帝的雷區——哪怕方士已經踩到了臉上,他多半也能忍下去。不過,鑒于道君皇帝的興趣也只有那么三分鐘熱度,那么方士一方自然也必須保持謹慎小心,而絕不能隨意揮霍這點優勢。
“雖然我們用了一點詭計,但蔡京畢竟是非常,非常,非常難對付的。”蘇莫輕聲道:“一定要清楚的認識到這一點,清楚的認識到蔡相公的力量……小王學士,你知道多年以后,蔡相公最關注的是什么嗎?——我的意思是,除了斗人整人,討好皇帝這些必修課以外?”
小王學士微微默然。他當然知道蔡京理政的本事,但當著蘇先生的面,似乎不好公然贊揚政敵。
“他重點在清理鹽政,打擊私鹽,重振鹽業收入。”蘇莫淡淡道:“積年以來,成效卓著。”
帶宋繼承了李唐的制度,鹽鐵茶油無不榷賣,都有極為嚴格的官營體系,嚴厲禁止民間私自銷售;不過,帶宋同樣繼承了李唐五代數百年的制度弊端,官方在售賣茶葉食鹽時標準混亂管理松散,不但沒有成型的交易體系,連最基本的度量衡乃至售賣標準都不能統一;造成的損失無以計量。而蔡京執政以來,一大主抓的政績,便是統一全國官營食鹽的度量衡、廢黜地方互相矛盾的過時規定、盡力減少鹽業運輸的損耗;整頓的功效極為顯著。近年來民間鹽價下降,官方販鹽的收入卻大大上升,每年能多收入八百萬貫以上。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講,蔡京真正安身立命的本事,并不是他整人斗人舔皇帝的種種新意,而是他改革弊政,從行政體系中抽出八百萬貫收入的能耐——以道君皇帝的喜新厭舊、三分鐘熱情,什么樣的寵幸能夠維持多年不倒?君恩如同流水,權勢起伏無常,真正可以依傍的,還得是錢吶!
蔡相公沒辦法把道君皇帝的皮給展開,所以他奈何不了蘇散人;同樣的,蘇莫現在還沒本事從財政里挖出八百萬貫來,所以他也奈何不得蔡相公——這就是帶宋朝堂的恐怖平衡;雙方彼此威懾的尷尬局面。
純粹的壞人是不難對付的。但一個才華橫溢、手腕高明而又絕無底線的壞人,那就真是所向無敵,萬難料理……王棣沉默了。
“所以,千萬不要掉以輕心。蔡京只是暫時受挫,暗自蟄伏,有機會肯定要再動手。”蘇莫又道:“接下來的時間,就在翰林院好好熟悉你的公務吧,小心為上,不要隨便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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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半個多月里,日子果然變得波瀾不驚了。王棣按時點卯、按時當值,老老實實做自己的事情——旁聽會議、記錄政務、整理文件,深自隱匿,絕不輕易觸碰高層的鋒芒。而被多次打擊的蔡相公似乎也真學到了教訓,很長一段時間再沒有對王棣出手。
不過,不對王棣這個新來的小邦菜下手,絕不代表蔡相公就從此閑著了;總之,在指使御史檢查了過去多年的奏疏之后,朝廷就突然發現,先前被蔡相公排擠出朝廷的前宰相曾布,其實是一個被司馬光安插進來的元祐奸細!
太可惡了司馬光,太可惡了曾布!繼承新法遺志的蔡相公義憤填膺,毅然決定將曾布寫入《元祐黨人碑》中!
所謂元祐黨人碑,乃是蔡相公為道君皇帝發明的黨爭新工具;道君皇帝上臺后厭惡舊黨試圖依靠新法集權,蔡京蔡元長順桿往上爬,建議皇帝把舊黨奸臣的名字刻在石碑上昭示天下,以此宣布永不錄用,等同于判處政治上的死刑。而前宰相曾布被打入碑中,那就真是如墮地獄,永世不得翻身了!
這確實是非常陰險、非常狠毒、極為致命的一招;唯一的問題是,曾布早年曾經游學于王安石門下,他的仕途也是由王安石一手提拔,他這一輩子的政績都與新法相瓜葛……這樣的人物都能被打為司馬光的奸細,是不是有點稍微不那么……合理?
可惜,政治最不需要的就是合理。如果說一開始編訂黨人碑時還要講究一點實際;那么到了現在蔡元長權位穩固,做事再無無忌。而經過他長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的苦心經營之后,《黨人碑》也已經蔚為壯觀——到現在為止,除了王安石提拔的下屬曾布以外,王荊公的嫡傳弟子陸佃、龔原、王荊公的鐵桿支持者章惇,王荊公的侄女婿葉濤,以及王荊公的各路姻親、朋友、同事,陸續都被揭穿為司馬光的奸細,潛伏在新黨的元祐奸人,收了蘇軾五十篇詩賦賄賂的動搖分子——這就是蔡相公多年潛心研究,在《黨人碑》中發現的驚天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