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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時不會再懷疑沈硯的愛,但是覺得好可惜,還沒好好和沈硯說什么,沒有和沈硯把話說清楚。
他在心里祈求,希望他們兩個能夠僥幸存活,但如果上天不仁慈,那希望也能讓沈硯活下去。
希望沈硯不要生病、難過、痛苦、掙扎,希望沈硯不要過得不高興,希望沈硯幸福。
車身在翻滾中發出的金屬尖鳴,最終被一聲沉悶的巨響徹底終結。
方亦醒來時,世界是倒錯的。
冰冷,是第一種漫過意識的知覺。
耳鳴聲像是一臺壞掉的鼓風機,在他的腦仁里瘋狂攪動,每一次呼吸,大腦深處都傳來一陣針扎般的鈍痛。
他動了動手指,觸碰到的是冰冷刺骨的水流,水很淺,只到他的手腕,方亦想說什么:“沈……沈硯?”
但一張嘴,聲音破碎得不像話,他感覺自己在說話,嘴唇在蠕動,但大腦并沒辦法和口腔建立聯結,稀里糊涂說了很多音節,可說出來的話沒有任何邏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但是模模糊糊中捕捉到了沈硯沙啞的聲音,有一點溫度的手掌覆在方亦的側臉上,盡管那只手也在微微顫抖:“沒事了,我在的。”
沈硯問他:“頭痛不痛,有沒有哪里痛?”
方亦下意識點點頭,但想了一下,遲緩地想了想,好像除了彌漫性的鈍痛和暈眩,并沒有某個部位傳來尖銳到無法忍受的痛楚,于是又搖搖頭。
他努力睜眼,視線依然有點模糊,像是剛從高倍速的離心機里被甩出來,還是沒能適應。
視線的重影中,勉強看到沈硯那邊的車門完全變形坍塌,而沈硯挨他挨得很近,整個人呈一種極度扭曲的姿態護在他上方。
沈硯的手臂被劃破了,額角滲出的冷汗混著血水滴在方亦的臉側。
方亦轉頭,試圖看清自己在哪里,又看見沈硯費力地探出半邊身子到后座,拿車里備用的野外求生刀,努力割斷卡死在方亦胸前的安全帶,金屬扣變形嚴重,嵌進了塑料部件里,每一次拉扯都讓車身發出令人不安的吱呀聲。
方亦這次說話終于完整了一點:“我們在哪里?”
沈硯騰出手,安撫地摸了一下他的頭,再一次確定沒有明顯的凹陷或者出血:“我們在山底。”
他的手指在方亦頭上輕輕按壓,檢查有沒有傷口:“你還記得嗎?下來的時候有灌木叢做緩沖,車子翻下來,現在是……擱淺在河床邊的一個淺灘上。”
安全帶終于“咔噠”一聲被割斷了,沈硯湊近方亦一些,很冷的充斥著潮濕河水的車里,沈硯溫熱的呼吸落在方亦臉上,鼻尖抵著鼻尖:“外面現在下雨,水位還在上漲,我們得先離開這兒。”
暴雨砸在扭曲變形的車頂上,匯入車外洶涌的水流聲中,構成一種龐大而壓抑的背景音,溪流正變得渾濁湍急。
“能動嗎?我拉你出來,小心一點,慢一點。”
沈硯的動作異常小心,將方亦身上可能掛住的地方檢查了一遍,托住他的后背,幫助他從變了形的、半淹在水中的車門缺口處,一點點挪出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立刻浸透了方亦的褲腿和半邊身子,激得他打了個寒顫,意識卻因此清醒了不少。
徹底脫離車廂的束縛,視野豁然開朗,卻也更加觸目驚心
車子倒扣在淺灘,半個車頂被冰冷的濁浪拍打著,像是一只在風雨中呻吟的鋼鐵巨獸。
山底積蓄已久的溪流因為暴雨和化雪而水位暴漲,消解了大部分致命的沖擊力,四處望過去,并沒能看見任何一輛他們同行車隊的蹤影。
雨幕遮蔽了更遠的視線,目光所及,除了奔流的河水、濕滑的石頭和風雨中搖晃的草木,再無他物,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只有大自然的狂暴聲響,無情地宣告著他們的孤立無援。
方亦昏昏沉沉,雙腿虛軟,沈硯想背他,方亦這時候卻很固執,一點都不肯。
最后沈硯只能妥協,架著方亦,兩人蹣跚著在濕滑的亂石堆里挪動,躲進了一處地勢稍高的山巖裂縫下。
這里能遮雨,但遮不住大山深處夜晚那種鉆心的濕冷,兩人靠在窄小得沒什么空間的巖洞里,空間局促,挨得很近。
方亦的衣服在溪水里濕透了,沈硯也不是什么野外生存專家,雖然有車廂里帶出來的淡水和一點吃食,但多余的辦法也沒有,手機什么的早就失靈了,在這個沒有信號、沒有暖氣、沒有火種的巖縫里,曾經引以為傲的各種能力統統失效。
沈硯只能選擇最原始的方式,張開雙臂,將方亦緊緊攬在懷里。
山間云霧中憑欄聽雨,放在平時很享受一件事情,但此刻雨聲敲擊在石壁上,帶來的只有煩躁和絕望,跟浪漫半點兒都不搭邊。
方亦腦子有點混亂,很不合時宜想,如果沒死在這兒,這輩子他絕對不會再聽雨聲白噪音作為助眠工具了。
方亦脖子很痛,頭也有點暈,但勉強找回了一點狀態,慢慢回過神,找回對身體和思緒的控制,垂下眼,看到自己身前,沈硯的手臂還在緩慢滲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