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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他什么事?”方亦問。
沈硯臉上的表情流露出一點不想回答的神色,他把臉微微別開一點,側臉的線條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僵硬,又很仔細在處理橘子白色的果皮筋絡,過了一下,發現方亦還在等他答話,才有點閃躲地說:“他有執醫資格證和處方權,會做一些催眠。”
沈硯可能是怕方亦誤會,語氣和一個小時前方亦在車里聽采訪時候一樣,很嚴謹說:“我沒有經常去,第一次是被楚延拉著去的,第二次是因為次日有很重要的工作,需要休息,所以去了一趟。”
“是不是睡很少?”方亦又問了一次,但這次比剛剛更加嚴肅,尾音也有點抖,“說實話。”
沈硯安靜一下,不再看橘子,也不看方亦,目光虛虛地落在對面空白的墻壁上,過一下,才很淡然地說:“沒有很多而已。”
“為什么不睡?”方亦的眼睛眨得厲害。
沈硯語氣像夢囈,轉過臉來,目光重新落在方亦臉上,說:“不敢睡。”
沈硯自嘲扯了扯嘴角:“有時候睡過去,突然想起你不會在旁邊,于是就醒了。”
“很奇怪。”沈硯像客觀陳述一樣,平鋪直敘地說,“很想見到你,怕你在公寓留下的東西消失,可見到它們,又會提醒我一些事實,久而久之,臥室都不是很敢回。”
“那你睡哪里?”方亦聽見自己牙齒在打顫,有些情緒不受控制蔓延出來,像是冬季河面上的浮冰。
“辦公室。”沈硯說,好像這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選擇題答案,但緊接著又低聲補充了一句,“不過還是會想回公寓。”
“回公寓就不睡嗎?”
“有沙發。”
沈硯說得很輕描淡寫,像窗外的雨,可砸下來卻很重,如同驟然暗下來的天和夏天的冰雹,噼里啪啦,猝不及防,讓人心頭悶痛。
病房里的光線似乎又暗了一層,沈硯眼底是一種近乎鈍感的平靜,無言了一會兒,突然說:“方亦,我好像好不了了,我們從前常說,只有懦夫才會回避現實,但我還是會希望在夢里能見到你。”
方亦感到一陣輕微的耳鳴。
嗡嗡的聲音由遠及近,像是某種警報,似是踩在冰面,然后冰面破了,出現一個大洞,他倏地一下掉進去,泡進冷水里,要吸氣都很困難。
沈硯想把手里剝好的第二個橘子遞給方亦,可看到方亦手上的那個還原封未動,遞東西的動作做了一半,又僵了僵。
方亦看到了,他思緒有點混亂,胡亂把原本自己手上的那個小橘子塞進嘴里,囫圇地咬了下去。
汁液迸開,很甜,可是是他有生之年吃過最澀的橘子了,要不怎么會口腔鼻腔都發酸,激得他眼眶瞬間發熱,視線都模糊了一瞬?
方亦強行咽下那口橘子,又把沈硯手上的水果拿到自己手里,不經意看到沈硯手背上的水泡痕跡。
已經消退很久了,但依舊留下明顯痕跡的一個一個橢圓形疤痕,顏色比周圍皮膚深一些,有色沉的暗淡。
方亦左手指尖虛虛點了點,轉換話題一樣,聲音還有些沙啞,問:“怎么弄的?”
結果沈硯竟然不太肯說,裝沒聽見。
方亦作勢要站起來:“你不說我走了。”
沈硯本來微微低頭在看輸液管緩緩滑動的藥液,也許是受藥物影響,會有點困頓的感覺,這句話像是一劑強心針,讓他聞言又精神一些,猶豫了一下,最終妥協了,簡明扼要說:“燙的。”
“什么燙的?”
“油燙的。”
方亦想不出沈硯在什么情境下會被油燙到:“為什么會被油燙?”
沈硯老實回答:“在廚房。”
沈硯臉上有些許挫敗的神色,思考一會,糾結了一下,還是想要和方亦分享他的心得。
“我請了幾個廚師,”沈硯慢慢地說,語速很緩,像是每個字都需要從混沌的思維里費力打撈出來,“明明看他們切菜炒菜都很簡單,使用商用灶臺出餐很快,但等到自己做,就真的很難。”
沈硯好像是問方亦,又像茫然地自言自語問自己,“怎么辦?我好像沒有做這個的天賦。”
有一些信息慢慢關聯在一起,方亦問:“這就是你合資研發廚房電器的原因嗎?”
沈硯沒有正面回答,也沒有否認,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他們說那個機器做出來的東西很一般,沒有食物的靈魂。”沈硯頓了頓,又鎮定地說,“不過技術的迭代是很快的,至少比我學更快,也能送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