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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數秒,仿佛有一個世紀那么長,方亦倉皇地垂下眼,下意識去拿桌上的酒喝。
高腳的玻璃杯拿在手里的時候,方亦才發現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一直在顫抖,抖得特別厲害,像在零下二十度的冰天雪地里凍著似的,每一個關節都很僵硬,連帶著杯內殘余的酒液都幾乎快被撒出來,然后被他仰頭很用力的一飲而盡。
方亦不合時宜地想起以前上過的一門人類學課程。
那位教授上課時,除了社會行為,偶爾也會聊閑話一樣,給學生聊人類的一些潛意識行為,課程的大多數內容方亦都忘了,但想起那位教授說,兩個人有沒有上過床是騙不了人的。
兩個人一旦有過最親密的肉體關系,身體就會留下記憶,即使日后關系變得如何惡劣、疏離,在非對抗狀態下,彼此的肢體接觸都會變得遲鈍,不會下意識覺得對方的靠近是侵犯,坐在一起時,身體也會自然而然地比陌生人靠得更近一些。
聽完這個理論有一段時間,方亦在路上都會莫名多觀察一下往來的情侶。
下意識的動作是騙不了人的。
方亦想,那他的躲避算什么呢?是他們連那點由身體慣性維系著的、虛假的親近都消耗殆盡了嗎?
桌上這杯飲品是一杯純飲,冰塊沒化完,酒液有點濃稠,淌在喉嚨間火辣辣的。
方亦在這一秒,荒謬地開始思考一個哲學問題,思考自己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在今天這一刻之前,方亦一度堅信自己是個非常豁達、習慣性放過自己的人。
許是年少時常年與孱弱身體為伴的經歷所致,方亦對世事沒有過多的執念,思維中的享樂情緒通常比鉆牛角尖的內耗情緒占據上風。
但這一刻,這個下意識的躲避,像一面殘酷的鏡子,照見了他一直以來的自我欺騙和自我逃避。
原來很多事情根本沒有翻篇,而他卻非要若無其事地覺得已經翻篇了。
方亦沉默地多喝了幾杯酒,同樣,沈硯跟著喝。
四周只有很低的鋼琴樂,聽在耳里不真切,仿佛安靜得能聽到冰塊在杯中融化的細微聲響,以及彼此壓抑的呼吸。
方亦一開始想到的是,沈硯很少在除了公寓之外的地方主動觸碰自己,牽手擁抱都很少,更別提像現在一樣,準備在公共場合接吻。
那從前呢?沈硯從前是什么樣的?
“我看過她的網站?!?
方亦突然開口,語氣平靜,很輕像是念一首詩,說一句無關緊要的話,討論今天的天氣如何一樣。
沈硯愣了愣,一時沒能理解方亦跳躍的思維,不知道方亦在說什么。
方亦的聲音其實很好聽,也并非過分低沉迷醉,語速不緊不慢,更像是晚春時節,穿過新綠枝葉的風,很清澈,帶著點微涼的質感,翻過一頁書。
但方亦說的話卻像是自嘲:“很可笑吧,”他輕輕扯了扯嘴角,有點干澀,“我這種人,也會跟陰溝里的蛆蟲一樣,偷偷摸摸去看別人的主頁。還很擔心手滑誤觸,不小心點了贊,要專門注冊一個匿名的賬號,才敢點進去看。”
“我跟自己說過很多次,”方亦繼續自顧自說著,像是在和自己對話,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吧臺后方某瓶酒上,“心胸要坦蕩一點,喜歡你就是接受你所有的過去,所以你以前愛過什么人,追過什么人,有過怎樣刻骨銘心的經歷,那都是我必須要百分百接受的,這是我選擇喜歡,所以理應付出的代價。”
方亦又笑了笑,垂著眼眸,睫毛細細長長,落出悲傷的影子,覺得自己不夠爭氣:“我也跟自己說過很多次,人不能貪得太多,不能既要又要還要。你已經……已經在我身邊了,我該知足的。但沒辦法,人就是這樣,得隴望蜀,擁有了靠近的資格,就妄想占據全部?!?
方亦眨眼的速度很慢,講幾句話,眼睫可能才會碰一下,整個人被昏黃的酒廊燈光籠罩,像賈科梅蒂手下的石膏雕塑。
“我明知道沒有可比性,她是她,我是我,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但我還是忍不住會去對比。”
“明知道這是鉆牛角尖,是自尋煩惱,但我就是會想,憑什么她跟你在一起就那么兩三年,什么都能得到?你的青睞,你的偏愛,甚至你對未來的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