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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全程都帶著瘊子面甲,只留灼熱的呼吸時有時無地拂過她耳后。
亓辛依稀記得,她十二三歲時,有次偷溜進晟都昭文閣的暗室,閱覽的幾部密辛中就有著對瘊子甲的圖文描述:
“自晟天黎年起,瘊子甲概以冷鍛成之,以達柔薄而韌之方境,寧北諸役,屢試不爽。”
可其確為稀品,因著造價不菲,難以遍及晟國各部。
亓辛就著那人半攏的姿勢,才勉強微直起身子,她兀自一笑,倒吸了口涼氣:
“你們這般煞費心機地救我一個半只腳踏進棺材里的瀕死之人,圖什么?”
那人仍舊未吱聲。
亓辛自嘲地哼笑了兩聲,繼而直截了當地點破了那人身份:
“鄭八哥哥,你到底還想裝到什么時候?”
那人猶豫片刻,拆掉了自己的面甲,掛在馬側,露出了鄭八那當初極具違和感的銳利眉眼:
“這幫刺客本不欲取你性命,你又何必如此周旋,抽身之道,貴于務實。”
“你們知道,你們早就知道,你們一直以來都知道,”亓辛語調愈來愈失控,再也忍不住道,“你不是普通農戶吧,正經差事是什么?”
鄭八搖了搖頭,別扭地擺出了一副任人宰割的神情,無可奈何地自報起家門:
“臣,執掌寧北‘步跋子’輕步兵營,是為靖國軍地脈統領。”
寧北?靖國軍?
這般沾親帶故的。
亓辛朝思暮想,卻從未料到,真就應了這“燈下黑”的詛咒。
是了,密辛有載:
“寧北大營,屬靖國軍駐扎要地,臨河而成,規制儼然。三脈分營,各有專長。地脈輕步兵,人稱‘步跋子’;水脈重艦兵,人稱‘水魑子’;風脈騎兵,人稱‘鐵鷂子’。相伴相生,唯沈公令。”
只是具體這
寧北三大營分別有誰統屬,倒未細說。
細細想來,鄭八成日里蓬頭垢面、不修邊幅,而鄭七卻是雍容華貴、行動不便,這二位屬實與什么氣度凜凜的將帥,搭不上邊。
二人從未刻意向自己隱瞞過身份,終究是自己蠢笨,怨不得他人。
可她這話說出來,就帶著一腔子不滿了。仿佛不擠兌上幾句,都對不住她苦心孤詣尋覓沈雩所損耗的時日。
“嘶,諸位倒還挺有能耐,自己的爛攤子都未收拾干凈,竟仍有心思多管閑事。”亓辛嘲弄完,卻是隱生憂思。
鄭七在靖國軍中又是何等身份?他帶著那個糟心的腿疾,也能統御的了千軍萬馬?
真是奇也怪哉!
亓辛從鼻孔中哼出兩道冷氣,漠不關心地道:“鄭七呢?”
鄭八不假思索地說:“殿下不必多慮,七爺他自有安排。”
亓辛大驚失色,語調不自覺地揚起:“什么?你叫我什么?”
“嘉陵長公主殿下金安,近些時日,臣等諸多冒犯,實屬無奈之舉,現此地已入亂局,殿下莫要四處走動為妙。”
鄭八一反常態,語氣顯然謙恭了不少。
“哪家公主會有此閑暇親臨這破地兒?真是莫名其妙。”亓辛氣性上來了,掙扎著要下馬。
鄭八也顧不得禮儀尊卑了,狠勁勒住她的腰,好言好語道:“殿下瞳中赤紋尚未盡褪,這……”
“你!”亓辛打斷他,虛掩住自己的雙眼,“靖國軍這手眼通天的本事,我今日算是見得了。不必佯裝方才知曉,你們早就察覺了吧?”
鄭八嘆了口氣,緩了緩道:“無意欺瞞,是——初見時便知個大概。”
“為何?”亓辛感覺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
“臣不才,久病成醫,本就可探出殿下血丸之力。加之,殿下身上那塊木牌——”鄭八有些欲言又止。
亓辛即刻反應過來,反問道:“她叫霜降?是你們的人?”
“嗯。”鄭八草草應了聲。
“所以,鄭八——就是你的真名?你又怎么叫他七爺?”
“真名。方便行事。”鄭八一答對應著一問,簡直是惜字如金。
“不怕被認出?”
剛出口,亓辛就覺著好生多余,既然密辛未載,能有幾人知曉三脈統領真正姓甚名誰,怕只是諢稱頗豐,以訛傳訛,倒也就約定俗成下來了。
“臣確本布衣,幸得沈帥收留,至于名諱,倒真是無人在意。”
鄭八情緒上沒什么起伏,似是形容一日三餐一般稀松平常,也就是提及“沈帥”之時,他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眸亮了一瞬。
“那倒真是奇了,你們明知我苦尋沈雩,相處數月,為何不說?”亓辛黯然。
“殿下也說了,臣等身負污名,能得殿下明察秋毫,本就不易,可若使臣等身份引得殿下再入危局,可就萬死難安了。”
亓辛柳眉一揚,遂苦笑道:“鄭八哥哥,你就非要這么跟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