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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她終于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也許有很多。”
她深吸了一口氣。
“偷渡太危險了。我沒死,是運氣好。如果再來一次,我應該找更安全的方式。她本來就很怕我出事,我這樣回來,只會讓她更恐懼,更覺得局面失控。割腕也是。我跪在那里,她不出現(xiàn),我就用那種方式逼她出來。我知道她會來,我知道她不會真的看著我死。但那之后呢?她看我倒在血泊里,那對她是什么樣的沖擊?會給她造成多大的心理壓力?”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或許……我應該采取更溫和的方式。或者先試著和她溝通,再采取行動,局面可能會輕松一些。但也說不定。”
她的聲音微微發(fā)顫,但依然在說。
“還有,我的認知也有很大的盲區(qū)。我過度相信她的理性和自控力,對她的心理狀態(tài)觀察得不夠全面。因為她有臨床心理學的博士學位,所以我在潛意識里認為,她能處理好自己的問題,導致我只看到了她脆弱的一面,卻沒能深入思考她的創(chuàng)傷。”
“我太自以為是了。我以為自己足夠清醒,足夠堅強,以為只要我扛住了,就能換來重新開始的機會。我甚至,中途已經(jīng)發(fā)覺她在恐懼,發(fā)覺她想摧毀我的獨立人格,想用那種方式來留住我。可我還是選擇繼續(xù)承受,繼續(xù)忍耐。我沒有及時察覺,她已經(jīng)到了需要專業(yè)治療的地步。我的行為,在某種程度上,縱容了她,也激化了她。”
艾琳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后她微微前傾身體,聲音溫和而認真:
“季殊,你說得很清楚,反思也很深刻。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季殊看著她。
“你剛才說的那些,確實是你行為中可以改進的部分。但我想請你區(qū)分清楚:你可以反思自己的選擇,卻不等于你需要為她的暴力行為負責。”
艾琳的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
“她的失控、她的虐待行為、她對你的傷害——那些是她自己的責任。不是你‘做得不夠好’才導致的,也不是你‘沒有更早察覺’才引發(fā)的。你可以承認自己的選擇有局限性,但不要把她的暴力歸因到自己身上。”
季殊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明白的,艾琳醫(yī)生。”她的聲音很平靜,“我可以反思自己的選擇,同時不替她的行為承擔責任。這兩件事,我可以分開。”
艾琳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絲贊許:“很好。”
她停頓了一下,換了一個更輕柔的語氣:“還有一個問題。假設(shè)現(xiàn)在有一種方式,可以讓你完全忘記這段經(jīng)歷,不再承受任何與之相關(guān)的痛苦——你會怎么看待這個選項?”
季殊的睫毛顫了顫。
“客觀上來講,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她說,聲音輕了一些,“如果能用更溫和的方式走到今天,誰又愿意承受這些痛苦呢?”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迭在膝蓋上的手。
“只是,”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我并不后悔經(jīng)歷它,也并不愿意忘記它。”
“我知道,這段經(jīng)歷很不健康,甚至帶有極強的毀滅色彩。但現(xiàn)在看來,它似乎是我們兩個人基于各自的人格底色,不得不走的一條路。”季殊說,“她的底色是掌控,我的底色是承受。這兩種東西撞在一起,就必然會產(chǎn)生那種毀滅性的反應。”
“當然,我不是說這條路是對的。從任何標準來看,它都是錯的、極端的。但它確實給我們帶來了反思和成長,也讓我們看見了更真實的彼此。所以我不會去否定它,也不會刻意回避它,畢竟它已經(jīng)發(fā)生了,它有它存在的意義。”
艾琳看著她,語氣溫和卻認真:“你能這樣想,說明你已經(jīng)在嘗試接納這段經(jīng)歷了。但我也想提醒你——‘接納痛苦’和‘美化痛苦’之間,有時候只有一線之隔。你要小心。”
季殊點了點頭:“我明白。正因為我知道那條路有多可怕,我才更清楚,我們不能再走一次。”
艾琳看著眼前的女孩,思索片刻,又說道:
“季殊,你的理性分析能力很強,這讓你能清晰地看待這段經(jīng)歷。但你知道嗎,在面對巨大的痛苦時,我們的頭腦有時會本能地啟動‘理性化’這個防御機制——用邏輯去拆解、去分析、去賦予意義,以此來回避直接體驗那些痛苦本身的情感沖擊。你剛才描述了很多客觀事實和想法,但對自己的感受談得相對少一些。我希望你能嘗試著,允許自己在這件事上有強烈的情感。憤怒、悲傷、恐懼……它們都是正常的,不需要被解釋或合理化,只需要被允許存在。”
季殊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她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會注意的。”她輕聲說,“謝謝您。”
江眠坐在一旁,手里的筆已經(jīng)很久沒有動過了。她望向季殊,心里翻涌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她想起裴顏昨天說的那些話——那些自責的、懺悔的、把錯誤都攬在自己身上的話。而此刻,季殊坐在這里,用一種幾乎同樣清醒的目光,剖析著自己的盲區(qū)和錯誤。
這兩個人,一個在病房里說她做錯了太多事,一個在這里說自己也該反思,甚至說這段毀滅性的經(jīng)歷有其存在的意義。
江眠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fā)酸。她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筆跡有些潦草。
艾琳給了季殊一段安靜的時間后,換了一個更輕松的語氣:
“季殊,等你康復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季殊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這個問題她顯然想過很多次。
“我會先去和她聊聊。”她的聲音很堅定,“等我們都能冷靜地、平等地坐下來對話的時候,我會把所有的話都告訴她。我的想法,我的感受,我的決定。”
“無論她怎么選擇,我都會尊重。如果她愿意重新開始,我會用更健康的方式和她重新開始——有邊界,有溝通,有彼此的尊重。如果她不想……”她的聲音頓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瞬,“如果她不想,我會離開,回到瑞士,過我自己的生活。我可以做到。”
艾琳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是欣賞,也是一種溫柔的、不帶憐憫的理解。
“季殊,你今天展現(xiàn)出的洞察力和堅韌,非常了不起。不過,這段時間你所經(jīng)歷的一切,依然是重大的心理創(chuàng)傷。認知清晰不代表傷口已經(jīng)愈合,自我反思也不等同于自我療愈。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一起慢慢來。不只是討論‘發(fā)生了什么’和‘為什么發(fā)生’,也去看看那些被壓在最下面的感受——憤怒、恐懼、悲傷、委屈……它們都值得被聽見。接下來的日子,你愿意繼續(xù)和我交流下去嗎?”
“嗯,我很愿意,艾琳醫(yī)生。”
她們約定了下一次談話的時間。艾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說道:“那今天就到這里。你做得很好,季殊。”
江眠也站起來,把筆記本收進包里。她看著季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就在江眠即將離開臥室的那一刻,季殊忽然開口了。
“江眠姐。”
江眠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
季殊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般的期待:
“我姐姐她……最近怎么樣?有沒有在接受治療?”
江眠看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有擔憂,有牽掛,還有一絲極力克制的、不肯輕易流露的情感。
“有。”江眠說,“她好多了。醫(yī)生給她換了新的藥,戒斷反應也基本過去了。下周開始,她會正式接受心理咨詢。”
季殊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東西。
“那就好。”她輕聲說,嘴角彎了一下,是一個很小很小的、釋然的笑,“她終于肯治病了。”
江眠看著她那個笑容,忽然覺得喉頭有些發(fā)緊。她用力地點了一下頭,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走出裴宅大門后,江眠對身邊的艾琳說:“你覺得她怎么樣?”
艾琳推了推眼鏡,沉吟了一會兒:“她的自我認知非常清晰,心理韌性也遠超常人。但她確實需要持續(xù)的、專業(yè)的支持。她說的那些話,都是真實的反思,但反思本身也會帶來新的心理負擔。她會需要有人幫她處理這些東西。另外……”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
“她說那段毀滅性的經(jīng)歷有其存在的意義,這個觀點很有意思。從心理學的角度看,能夠從創(chuàng)傷中找到意義,是創(chuàng)傷后成長的重要標志。但前提是——這個意義是真實的、內(nèi)生的,而不是為了安撫痛苦而強行編織的借口。目前看來,她的這個認知是建立在深刻的自我剖析之上的,不是自我欺騙。這很難得。”
江眠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在心里想:
裴顏,你養(yǎng)大的這個孩子,比你想象的,要強大得多。希望你們都能早點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