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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意地瞥了時夏一眼,推著車繼續往前。
時夏腳下未停,心里嗤笑。
果然沒認出來。
也好,省了虛情假意的招呼。
這趟回來,真像是自找沒趣。
可來都來了,戲總要唱完。
她慢慢走著,腳下是熟悉的、坑洼不平的路面。
走進那座擁擠雜亂的四合院,比記憶里更加破敗雜亂。
原本還算寬敞的公共區域,被各家各戶用碎磚、木板、油氈見縫插針地搭出了歪歪扭扭的小廚房、煤池子、雜物間,只留下一條勉強能過人的彎曲通道。
時家占著正房的兩大間,門口同樣搭著低矮的灶披間,煙囪冒著煤煙。
隔壁就是葉家,格局類似。
東西廂房擠著不下四五戶人家,孩子的哭鬧聲、大人的呵斥聲、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唱戲聲混雜在一起,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鉆。
時夏站在時家門口那片被油污浸染得發黑的地面上,剛站定,放好自行車的時大海也走了過來,看到她杵在自家門口,眉頭習慣性地皺起,不耐煩地說:“找哪位?
這時,灶披間的布簾子一掀,王四鳳探出半個身子。
看見時夏,她眼睛一亮,臉上堆起夸張的笑,“哎呀!小夏!你可回來了!老時,是咱二閨女!咱二閨女回來了!”
她沖著屋里喊,“建仁!小秋!快出來!你二姐回來了!”
時夏沒理會王四鳳,目光轉向時大海,略微頷首。
時大海愣了片刻,才將眼前這個衣著時髦、面容姣好的姑娘,與記憶中那個瘦小畏縮的影子重疊起來。
但他臉上并無久別重逢的動容,只有被忤逆的不悅。
他沉下臉,呵斥道:“回來了也不知道叫人?站在門口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一點家教都沒有!”
時夏扯了扯嘴角:“嗯。沒有家,無父無母,自然沒家教。”
時大海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指著時夏:“你、你個小畜生……”
“老時,孩子剛回來,說這些干啥!”王四鳳笑著去拉時夏的胳膊,“快進屋,外頭冷!你爸就是這臭脾氣,甭理他。”
隔壁葉家的灶披間簾子也掀開了,葉母先探出頭來,緊接著,臉色有些蒼白、裹著件舊棉襖的葉天月也跟了出來。
葉母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幾步就走到時夏跟前,上下打量著,嘴里嘖嘖有聲:“哎喲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小夏回來了!可有些年頭沒見了!瞧瞧,出落得這么水靈,真是大姑娘了!你爸你媽這些年,可沒少念叨你,到底是親骨肉,哪能真不想?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時夏面無表情,從喉嚨里“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目光卻越過葉母,落在她身后。
葉皎月挽著陳衛東的胳膊,慢悠悠地從旁邊屋里踱了出來。
陳衛東臉色有些灰敗,眼神躲閃,葉皎月卻是一副標準的看戲模樣,嘴角噙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來回在時夏和時家人之間掃視。
她看到時夏目光投來,非但不避,反而微微揚了下下巴,“時夏,一家團圓是好事啊。怎么沒見把你對象一起帶回來?也讓我們這些老街坊都認識認識,沾沾喜氣。”
這話一出,王四鳳像被搔到了癢處,臉上笑開了花,搶著接話:“哎呦,皎月你這孩子,就是會說話!那哪能這么快就帶回來?不得先跟家里商量好婚事,正正經經地請人家上門拜訪?”
她挺了挺胸脯,揚眉吐氣地炫耀開來,“不是我跟你們吹,我家這二女婿,那可是正經的駐京辦主任!大干部!出門都是坐小汽車的!”
第239章 克服
“那是那是,”葉母連連點頭眼珠子卻瞟著時夏,“你們的好日子啊,在后頭呢!”她話音一轉,抽了抽鼻子,“喲,今兒你們二閨女回來,做了什么好菜?聞著可真香。”
王四鳳正在興頭上,又被老姐妹捧著,難得大方一回:“燉了一鍋排骨湯!香著呢!等下給你們也端一碗嘗嘗!”
“那怎么好意思?”葉母嘴上客氣。
“鄰里鄰居的,客氣啥!”
時夏看著王四鳳和葉母虛情假意半晌。她不想再站在這里當展品,更不想聽這些毫無意義的廢話。趁著王四鳳和葉母還在拉扯,她側身,拎著那兩袋點心,徑直走向時家那間狹小油膩灶披間。
里面光線昏暗,只有一盞低瓦數燈泡懸在熏黑的墻下,狹小的空間里擠著個灶臺,一個破碗柜,地上堆著煤球和菜葉子。
時夏目光掃過灶臺。
一口大鐵鍋里熬著幾塊光禿禿大棒骨,湯色渾濁,飄著幾塊蘿卜。
旁邊的小案板上,擺著一盤炒得發黑青菜豆腐,一碗西紅柿炒雞蛋算是唯一的葷腥,還有一碟咸菜絲。
“你歇著去,哪能讓你動手。”王四鳳手腳麻利地往盆里盛湯,眼睛瞟向時夏手里的兩個袋子,似乎在掂量分量。
時夏呵呵一聲,看到他們過得這般窘迫,她覺得非常安心。
外頭,葉家人逐漸遠去。
王四鳳果然沒提給葉家送湯的事,只顧著盛飯。
這時,門簾又被掀開,時春回來了,一手牽著一個孩子。
大的男孩約莫七八歲,小的女孩五六歲,都穿著臃腫的棉襖,小臉凍得紅撲撲,好奇地打量著時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