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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云煙的死引來了她和皇城司,乃至長公主和小陛下的關注。
種種意外與巧合重疊在一起,才叫場面越鬧越大,最終失控至此,難怪雪霖口中會不停嚷嚷著報應。
慕容晏忍不住搖了搖頭,低喃道:“這可真是……多行不義必自斃。”
她的自言自語被雪霖聽在耳里,雪霖本被校尉們壓著站在一旁,猝然發出一聲語調高昂冷笑,笑得她整個身軀都顫抖了起來。
校尉們使了力,扭著她的胳膊兇狠道:“肅靜!”
慕容晏擺了擺手:“算了,也不是公堂之上。”她看向雪霖,問道,“何事發笑?”
“我笑你啊,大人。”雪霖一字一頓地將“大人”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壓著她的校尉見狀連聲呵斥,慕容晏卻阻止道:“讓她說。”
雪霖看著慕容晏,臉上仍是帶著笑,眼神卻像淬了毒:“大人,你可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惡人我見得多了,可是他們都活得好好的。這世道,不狠點心,怎么活得下來?!也就只有大人您這樣的大小姐,無論遇上什么事都能搬出貴人來撐腰,才能在事發之后站在這里嘆一句‘多行不義必自斃’,大人,今日被他們撞在你手里,是他們命不好,我使了那么多法子也沒能把人保住,到頭來還把自己搭進去了,這也是我命不好。做了大人您的墊腳石,我認了。可是大人,如果今天被卷進來的不是那個江從鳶,你會出現在這里嗎?你們會這么大張旗鼓地把整個望月湖翻個底朝天,隨隨便便就叫雅賢坊一個多月的準備全都枉費嗎?多行不義?什么是義,什么是不義,這不都是你們隨便一句話嗎?今天我是不義,那大人您呢,您叫我們的心血全都白費,難道就是義了嗎?”
慕容晏的目光與雪霖的撞在一起。
雪霖眼中含著恨,慕容晏的眼神卻很靜,表情亦是。她既不因她的意有所指而憤怒,也不因她的控訴而心緒難平,她的臉沒有顯現出半分的波動。
有這么一個瞬間,雪霖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尊寺廟里的石雕像,和她過去三跪九叩、潛心拜過卻永遠冷眼以觀的那些一模一樣。她直到現在都記得,她攢下第一筆銀錢時,曾去京郊最負盛名的那個禪寺求一份垂簾,然后她得到了什么呢?禪寺的師父收了她的香火錢,卻將她趕了出來,告訴她,她們這樣的人不該來這種地方,會污了佛門清凈。
那時,那些石像和面前的人同樣的表情——沒有表情。
可是憑什么,她憑什么沒有表情,她憑什么不憤怒,是因為她根本聽不見自己說的話嗎?她和那些石頭一樣,眼里根本看不見自己,可是憑什么,憑什么這世間的苦都叫自己吃了?
這一刻,雪霖忽然就忍不住了。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忽然掙脫開了壓著她的校尉,直直向慕容晏撲去。
她要將這些石像都砸碎。
既然不予她垂簾,那誰都別想得到垂簾!
但她沒能成功。
雪霖被校尉們壓倒在地上,另有一些人護著慕容晏退后幾步,將兩人拉開距離。
雪霖被按在地上,看著好似失了神智,嘴里只剩下:“你為什么要來?你為什么要來?把你們砸碎!砸碎!……!”
周旸從旁揮著手:“快把人帶走帶走!”見雪霖被人提走了,又搖了搖頭:“她這是瘋了?還是裝瘋?哎大人,你沒事吧?”
慕容晏搖了搖頭:“我沒事,她沒碰到我。”
周旸拍了拍胸口:“那就好,要是讓大人你在我眼皮子地下受了傷,老大非得剝我一層皮不可。”
“周提點,”慕容晏忽然道,“你覺得剛才,她說的那番話,如何?”
“什么如何不如何呀,大人,你可千萬別被她影響了!”周旸連聲道,“這種人,我可見得多了,他們的理由,那可是一套一套的,每一個都有緣由,每一個不是怪老天,就是怪旁人不給他們活路,在他們眼里,自己做什么都是對,別人做什么都是錯,大人你想想,她做得是什么勾當?玉瓊香都禁了多久了,她都敢私下里干這種掉腦袋的勾當,這樣的人,嘴里哪還有句實話啊!協查大人,你聽歸聽,聽了就完了,可千萬別動惻隱之心,這事沾了玉瓊香,不可能善了的,整個雅賢坊估計都要元氣大傷了。”
慕容晏點了下頭,又搖了搖頭,轉開話頭問道:“姜溥在哪?他之前被敲昏了,現在醒了嗎?”
“醒了醒了,老大帶著小唐審著呢,大人你就別操心了,咱們皇城司出馬,沒有問不出來的結果!”
慕容晏聽過點點頭,并未說話。
周旸環視了一圈,又道:“要不我找搜空船來,協查大人你上去歇歇,等一會兒那人嘴撬開了不再嘴硬了,我再叫你一起去聽?”
周旸說著就要張羅起來,慕容晏趕忙攔了一把:“說到船,我忽然想起來,不是說江從鳶那條船是條鬼船嗎?”
“是啊!”周旸點頭道,“大人這么問,是有頭緒了?”
慕容晏點點頭:“有點想法。醉月在哪?”
周旸打了個手勢,不一會兒就有人將醉月帶了上來。她這時看著已經沒有了船靠岸前的驚惶,看見慕容晏,也是冷靜地盈盈一拜,柔聲道:“奴家見過大人。”
慕容晏擺擺手:“不必多禮,你隨我來。”
她將醉月帶上了那艘發現小陛下、江從鳶和云煙尸首的船。一上船,未在一樓做停留,徑直往二樓去。
二樓中的紅紗紅綢如今都被卸掉不少,空氣中的玉瓊香業已消散,只有云煙的尸首還原樣停在那里。醉月一瞧見就猛然下了一跳,臉色一片慘白,眼神完全不敢落在云煙身上。
慕容晏問道:“你若是怕,便不要看尸首,看看四周,這一艘,可是你誤闖進去,看見云煙和崔公子的那一艘?”
醉月小心翼翼睜開眼睛,眼神四處打量,但避開了云煙的方向。慕容晏見她實在慌亂,便叫跟來的校尉替醉月擋住云煙的身影。醉月連忙給了慕容晏一個感激的笑。
“仔細看看,是同一艘嗎?”
醉月猶疑地點了下頭:“紗緞帳子都撤了,我不太確定,不過看著是有些像的。”
慕容晏點了下頭:“那應當就是了。”
她想,這湖上未必真有那么多的鬼船,說到底不過都是同一艘罷了。之所以沒人看見江從鳶如何到的這艘船上,也沒人知道云煙是如何被送到江從鳶的船上,是因為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所謂“江從鳶的船”,只有一艘,是云煙同崔赫次子以及謝暄等人私會的船。那船同紅袖招和尋仙閣的花船連在一處,相接的位置應恰好是二樓;藏在花船搭成的舞臺之后,叫湖上其他看客無從察覺。云煙在船上意外殞命后,原先的人一離開,而原本在紅袖招上被人藥倒昏迷的江從鳶和小陛下被送了進去,而后連接在一起的搭臺拆開,將船劃走,又趁湖上看客們起紛爭時匯入湖中,和那些看客們的船混在一處。
而那時,湖上已然亂成一團,看客們自然注意不到這艘突然多出來的船。
慕容晏帶人離開了云煙停尸的那艘船回到岸上。皇城司校尉和部分禁軍正在引導被扣押的無關人等離開望月湖,慕容晏看著這人來人往的場景,忽然覺得很累。
她站在原地,分明身體還在那里,靈魂卻好像忽然被抽到了空中,看著這些來往驗明身份后被送走的人,忽然就想到了剛才雪霖的那句話。
她說,義與不義,不過都是他們的一句話。
今夜能上湖的無不是家中有人脈、手里有關系的達官顯貴,最次的也都是有錢砸得起重金的生意人。他們在這樣的場景下看起來都是差不多的人,遵照著差不多的規則,可是細細看去,人分三六九等,規則亦是。她自詡維護天下公理道義,可她護得當真是公理和道義嗎?她忽然做上這個協查官,又焉知自己不是他人棋盤上的一顆子、攪動池水的一根木棍、借刀殺人的一柄利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