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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益?”慕容晏皺了皺眉,“你是說那個崔公子?”
醉月搖了搖頭:“奴家不知,奴家只在雅賢坊待了數月,還不知道那么多,奴家都是自己看來的。但是,奴家眼看著許多昨日還在說話的姐妹第二天就忽然消失,再不見蹤影,然后就有另一個人頂上了她的名字,好似前一個人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樣,奴家看久了,只覺得毛骨悚然。今日我叫醉月,明日誰叫醉月,在我之前,又有多少個醉月呢……”
慕容晏立刻就明白了她話中的未竟之意:“你是懷疑,那些人都像今天的云煙一樣,被人害死了?”
“奴家不是!”醉月驚惶地搖了搖頭,“奴家都是亂猜的!但是奴家實在是怕了,所以今日才斗膽一搏,在大人面前賣弄兩分,奴家先時就聽聞大人您蕙質蘭心,聰明善良,請大人幫幫我,不要讓我再回到雅賢坊了!奴家當牛做馬,無論您需要什么,奴家都可以。”
“你的意思是,你想讓我把你從紅袖招贖出來?”慕容晏問道。
“不是,不是,奴家哪敢叫大人破費。”醉月連忙道,“奴家只是想大人以問案為由將我扣住,或者、或者把我關進牢里也可以,只是求您,別叫我回紅袖招了。”她說完便撐在地上“咚咚”磕起頭來,一個接一個,大有慕容晏不答應就不停的架勢。
說到底,醉月如今會在這里與他們有關,且她剛剛所說的透露出不少有用的內容,慕容晏不忍看她這樣一直磕下去,何況只是不送回雅賢坊而已,實在算不得什么難事……她在心中思索片刻,正準備答應暫時叫醉月留下,腳下忽然一陣晃動。
花船靠岸了。
這些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總算是有了落點之處,能夠攤開來一一說清。
雪霖一看見被慕容晏帶下船的醉月以及被皇城司分別帶走的謝暄一概人等,便干脆地承認自己說了謊。
人已經被嚴加看管起來,她們意圖分散注意力、幫助他們逃脫的計劃失敗,如今也沒什么好瞞的了。
“沒錯,我是和醉月一起看見了云煙被掐,可是青樓女子嘛,這些個花樣常見得很,也就是醉月這種沒見識的雛兒還沒接過客才會大驚小怪。不過我拉著醉月離開的時候,云煙可還活著呢,只是她那個樣子,肯定是上不了場了,我才叫青稚換上衣服去替她,也是我跟青稚說,云煙要和姜公子回江南了,叫她來替,反正她想當云煙很久了,之前還總是問我,為什么別家的頭牌來回換人,云煙卻從來沒被換過,我給她這個機會,她求之不得呢。但在我面前她還知道裝裝樣子,說什么要找媽媽問問是不是真的要這樣,我就告訴她,媽媽剛送走云煙心情不好,讓她去她就放心去,那她當然顛顛地就扒上去了。”
“大人們應該也看出來了,青稚這個人嘛,慣愛拜高踩低,時時刻刻都想著攀高枝,剛剛不是還想攀這位大人?只做云煙的侍女是滿足不了她的。”
“怎么讓她開的口?哈,哪里需要我讓她開口,她一向喜歡表現自己和云煙更親近,好讓別人來巴結她,捧著她。她喜歡,那我就讓她來出頭,我只需要這么和她說,然后根本不用我開口,她就會把從我這聽到的話搶先復述給你們,就好像真是云煙交待她的似的。她呀,渾身上下,只有青稚這個名字取得最好,青稚青稚,又青澀又稚氣,名如其人,傻得徹底。”
“跳湖啊……噗,真虧她做得出來,不過也多虧她偷聽了我和媽媽說話,于是跳了湖,只是可惜了,她那點動靜還是沒能分在你們的注意力,不過,怪也只怪這幾位大人沒那個運道吧,能做得我們都替他們做了,只是命中注定他們逃不過這一劫罷了,是他們命不好。”
慕容晏看著她的臉,總是無法將她和船上那個安靜、不起眼、說氣話來唯唯諾諾細聲細氣的雪霖聯系在一起。
原本是看著像薄紙片一般風一吹就倒的弱女子,如今眼見著一切算計都被揭露,便不再收斂,臉上鋒芒畢露,語氣咄咄逼人,無論提起醉月還是青稚,都帶著如出一轍的不屑和輕蔑,叫那張原本寡淡的臉瞬間變得陰毒起來。
連一旁看著的周旸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之前被沈琚安排在尋仙閣的花船上壓船,被截回來的雪霖和尋仙閣的老鴇都歸他看著。從頭到尾,她都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不叫嚷、不爭辯、不求饒,叫周旸忍不住暗猜,她是不是受了那個老鴇哄騙。誰想到如今一朝掀開真面目,竟是如此的攻于算計、心機深重。
周旸忍不住搖了搖頭,叫他都看走了眼,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慕容晏凝視了她一陣,似是要把這張臉、這幅表情牢牢記在心里,然后才開口問:“既然先前編了那么多謊,為何現在又全部托盤而出了?”
雪霖諷笑一聲:“大人,編謊話那得有賺頭才值得呢。原先幫他們瞞著那是因為事成了我能得好處,如今人都被你們抓了,我還替他們兜著做什么。滿京城人人都說大人你是長公主面前的紅人,他們既然犯在你手里了,那鐵定是出不了頭了,我賣大人你個好,總比替他們硬兜著,到頭來叫你們覺得我是個主謀,拉我去祭了斷頭臺要強吧。要真拉我去祭臺子了,那我多虧呀。”
說到這里,雪霖又忽然想起什么的補了一句:“不過,我說我最后一次見云煙的時候她還活著,確實是真的,而且,那里面除了那個年級大點的,其余我都見過,是雅賢坊的常客。這些人玩得花樣子多,但以前還沒聽說過把誰玩死的,大人若想知道云煙到底是誰動手的,我估摸著,他第一次來,可能手下沒個輕重。”
“你說的年紀大的,是哪個?”慕容晏問道。
“那當然不是崔公子了,雖然他年紀也不小了,可他喜歡咱們叫他公子,而且也不留胡子,總還愛裝年輕人呢。”雪霖笑道。
那便是謝暄了。
正好他們五位,再算上一個姜溥,六人被沈琚著人分別關在不同的船上看守起來,只怕如今內心倉惶,已是搖搖欲墜,不怕問不出來云煙之死的真相。
那便只剩給江從鳶和陛下的下藥之人了。
這件事是皇城司主查,不歸她管,可今夜大理寺就她一人,全憑沈琚帶著皇城司給她撐場面,她便也想著投桃報李,幫沈琚解決了這樁麻煩。
于是,她問雪霖:“你最后一次見過云煙之后,可有再見過姜溥?”
“沒有。”
“既然如此,你可知,姜溥為何會認下他將云煙送走一事?”
雪霖聽著臉上明顯閃過一道驚訝,但隨之而來的是難掩的笑意:“哈哈哈哈哈——敢問大人,這件事是不是與你們當時在船上問的江從鳶有關?”
慕容晏目光稍凝,反問她:“你為何這么問?”
“嗤——這起子寫酸詩的狗屁文人,”雪霖嗤笑著罵道,“他還當他多高雅呢,平日里這個看不上,那個瞧不起,每次來尋仙閣不肯掏錢還要拉著個長臉讓人哄著捧著,不也是個想盡辦法抹黑別人的臟心玩意兒!他呀,早就看江從鳶不順眼了,沒想到呀,沒想到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到最后,又變了一張臉,惡狠狠道:“若不是他們自作聰明耍那點小九九,若不是他們沒這個腦子還非要算計旁人!哪里會落得今天這個場面!報應!都是報應!”
第68章 金玉錯(20)動搖
聽完雪霖的這番話,慕容晏已將這一晚的真相拼湊了七八。
雅賢坊的花魁娘子選,表面上是引動京城、百姓游樂的盛會,然而在普通人注視不到的地方,個中關節、那些藏于暗處的利益,都被牢牢把控在一只看不見的手中。
誰能入選、誰能上臺、誰能奪魁,都是安排好的。從娘子們亮相之后,接下來的結果已經被寫定了,無論這之間上去了多少人、無論旁人表現得有多么出彩,最終奪魁的都只會是紅袖招的醉月,因為崔赫的次子不知在什么地方下注,買了她拿下頭名,那么她就注定會拿下頭名。
而云煙早就知道這個事實,所以她完全不在乎后面的那場表演,她很清楚,無論表現成什么樣,她總是要輸給醉月的。于是,亮相一結束,她就緊著謝暄和崔赫次子那邊的場子去陪了他們,她和崔赫次子很熟,在雅賢坊和尋仙閣的地位比起旁人也稍高一些,她從不認為自己是會“被意外”“被消失”的那個,故而全無防備。
可誰知這一回出了岔子,竟叫她意外殞命。
出了人命,謝暄等人多少會有些慌亂,要想法子掩蓋。這樁案子到這時為止,對謝暄等人來說,應都還在可控的范疇內——雖然是人命,雖然是尋仙閣的頭牌、雅賢坊赫赫有名的云煙的性命,可是正如青稚所說,雅賢坊的人命不值錢,哪怕她是云煙,甚至她叫云仙,都不改變她仍是雅賢坊妓女的身份。
死一個妓女,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這里每天都有女子死去,每天都有女子忽然失蹤,可從不會有人在意,也不會有人記住她們的名字。因為她們沒有自己名字,她們只有一個個可以被下一個人“繼承”的花名,從她們踏入雅賢坊的那一刻開始,她們就成了這花名的軀殼和傀儡,可以被替換,可以被丟棄,可以被更改。
今天死了一個云煙,明天就會有一個新的云煙,或許也會有人有那么一瞬的好奇前一個云煙去了哪里,可是絕不會有人追根究底,非要找出個所以然來。
若沒有之后這些事,云煙意外死于望月湖,就會像今天夜里一顆投入望月湖的石子一般,根本無人在意。
可偏巧,姜溥多了一手,雖還不知他具體是如何行事的,總之他把云煙的命案栽到了江從鳶的頭上。
又偏巧,江從鳶不是一個人,和他在一起的是今天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偷溜出宮的小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