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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吧,她們故意的,那艘船是一個靶子,就是為了讓咱們的人去抓他們,把注意力都吸引到她們身上去了,就有機會叫另一艘船逃脫。”周旸一邊說著,一邊帶他們往仙音臺的方向走,“先用一個姜溥吸引了我們的注意,接著是煙花,然后是她們逃跑的那艘小船,要不是去追船的一個兄弟夜視力好,搞不好就真叫他們玩成了。”
“喏,”周旸說著將三人領(lǐng)到仙音臺花船后方,伸手指了指不遠處被皇城司后來支援的三艘船圍住的一艘烏篷船道,“就那個,那上面的,可就精彩了。”
沈琚立刻就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朝廷官員?”
“何止呀,”周旸低笑道,“不止是官,而且是三品高官。”
周旸說著看了慕容晏一眼。
慕容晏看見他的眼神,皺了下眉:“本朝官員禁止狎妓,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輕則貶官,重則革除功名,你這么看我,看樣子,那位三品高官是我認識的人?”
周旸立刻比了個拇指:“不愧是協(xié)查大人,跟咱們老大一樣厲害,我一個眼神就能猜到我在想什么了。”
“既然是我認識,那定不是武職,朝中的三品文官……是九寺五監(jiān)的長官?若是國子監(jiān)的,你該看小唐校尉而不是我,余下四監(jiān)我也不認識,所以,是寺卿?”
必不會是慕容襄。她相信自己的父親。
可余下的寺卿里,她認識的……
周旸清了清嗓子,壓低嗓音道:“鴻臚寺卿謝暄,在那艘船上。”
慕容晏恍然。
是謝凝的父親。
謝暄是謝昀和謝昭昭的堂兄弟,依著關(guān)系,也算是慕容晏的舅舅。只是她本身與謝家沒什么來往,一時想不到他。
何況謝昀和謝昭昭同謝家本家自二十余年前就幾乎沒了來往,這件事朝中上下幾乎都知道。可話又說回來,他們兩個人并未徹底和謝氏斷絕關(guān)系,總歸是沾親帶故的,所以周旸才會看她。
謝暄。
這名字實在出乎意料,慕容晏愣了愣,半晌才感慨了一聲:“沒想到,他竟真的……”
她還記得,初六那日,她和沈琚在望月湖時碰見謝凝,當(dāng)時謝凝質(zhì)疑她抗旨偷跑,言之鑿鑿長公主身邊的薛公公沒有出宮宣過旨,一直在和她的父親謝暄準(zhǔn)備八月中秋和長公主壽宴的典儀。
當(dāng)時謝凝還說,謝暄日日都忙到亥時才歸家,那時她為了駁謝凝的話,也存著故意氣她的心思,便說宮中戌時落鎖,謝暄若日日亥時才回家,恐怕忙的不是公務(wù)。
可她怎么也沒想到,當(dāng)日隨口說的話竟然成了真,叫她在今日的望月湖上捉到了謝暄。
若是放在平時,被旁人撞見,謝暄興許能逃過一劫,可今日不僅長公主和陛下都在湖上,著力要求徹查下藥之人,他又正正好撞在了皇城司的手里,所以鴻臚寺卿這個位置,是無論如何都保不住了。甚至于,保不住官位仕途事小,一個鬧不好恐怕還得下大獄,或者流放五百里。
而謝凝,無論存著什么心思,恐怕以后都沒機會再跳到她眼前來尋她的不痛快。
如此一想,慕容晏有些不知道自己該作何表情。雖然她一向不喜謝凝,可眼見她因為父親荒唐而一落千丈,卻也并不會叫她愉快。
小的時候她無法理解謝凝為什么第一次見面就對自己懷抱如此大的惡意,可是隨著年歲增長,閱歷漸廣,見慣了人情世故,她便慢慢明白了其中緣由。
謝昀一直未成婚,無子無女,可他偏偏是最受長公主和陛下看重的中書令,滿朝文武無論是誰都要給三份薄面的右相。若不是他和謝昭昭在十余年前與謝氏一族幾乎斷了來往,并言稱若有朝一日身故屬于他的一切都贈予妹妹謝昭昭和外甥女慕容晏,謝暄和謝氏又如何會沾不到半點光。
何況謝昭昭已嫁人數(shù)十年,在世俗的眼中便已不是謝家人,至于慕容晏不僅姓慕容,更是個女兒家,那是外人的外人。謝家半點沒享受上,都落到了外人的頭上,謝凝作為謝家人不喜她恐怕是家教淵源。
而且謝凝雖與慕容晏一樣是家中嫡女、父母唯一的孩子,但慕容襄和謝昭昭情比金堅只有彼此,可謝暄還有幾房妾室為他誕下謝凝的庶兄弟。慕容晏雖與謝家少來往,不知謝凝和她的母親在家中是何種處境,但想也知道,斷不會是像她這般父母疼愛、事事遂心的氛圍。
她樣樣比不過自己,才會樣樣都想要贏過她。長久如此,謝凝如何能不嫉妒她。
所以若說最開始,慕容晏對謝凝的惡意感到困惑和憤怒,到后來她已經(jīng)全然無感。若謝凝跳到她眼前來,她自然會回擊,但若謝凝不在她眼前,她幾乎想不到這個人。甚至非常非常偶爾的時候,她想到謝凝,會覺得她有些可憐。
可話又說回來,如今種種,歸根到底是他們自己一手造成的,她當(dāng)然不會忽然憐憫之心作祟,腦袋發(fā)昏想幫謝暄一把。
慕容晏將謝暄放到一旁,專注于那艘船本身,問道:“那艘船上有幾人?”
而幾乎同時的,沈琚也開了口:“除了謝暄呢?”
周旸因他們的默契促狹地看了兩人一眼,而后道:“船上一共六個人,一個是船夫,剩下的五個里,四個都是咱們的朝廷命官,除了謝暄,還有刑部尚書的嫡幼子,他在鴻臚寺領(lǐng)了個閑職,我估計今晚就是他帶謝暄來的。”
“刑部尚書的嫡幼子?”慕容晏腦海中立刻閃過鹿山雅集那日,她曾注意到這位嫡幼子和戶部尚書家兩個小姐眉來眼去的場面,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
“還有一個呢?”沈琚問。
“要么說精彩呢,”周旸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還有一位,同今天晚上的另一件事有些關(guān)系。”
“崔赫的次子也在這艘船上。”
慕容晏聽著,覺得有什么東西飛快地從她的腦海中閃了一下,只是太快了,她一時沒能抓住,只好暫時不去細想,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討論上。
唐忱把三人的身份挨個念了一遍:“鴻臚寺卿,刑部尚書幼子,吏部尚書次子。”他念著,面露幾分不解,“這些人,是一個年紀(jì)嗎?怎么還能玩到一起去?那還有兩個是誰啊?”
“那兩個都是小官,一個是去年才升到太常寺的協(xié)律郎,還一個是太府寺市易司的主簿。”周旸瞥了唐忱一眼,“是不是一個年紀(jì),反正在一艘船上被抓的現(xiàn)行。不過現(xiàn)在他們就是咬死了沒有狎妓,只是來聽曲喝茶的。”
“哦對,說起這個,”周旸忽而話鋒一轉(zhuǎn),“那個姜溥也是他們一起的,他們說,姜溥新作了曲子,是今夜在花魁娘子選上獻唱,所以邀他們來聽。至于他為什么沒跟這五個人一起,反而是先被我們抓了,要不說他是傻子呢,什么都不知道就自己當(dāng)了別人的靶子,他是被紅袖招的老鴇故意留下來叫我們撞破,就是為了給這幾位人物拖延時間。”
說完,周旸嗤笑一聲,總結(jié)道:“他以為寫幾首酸詩被人家夸個兩句就成人家的自己人了,遇到事需要替死鬼的時候,第一個把他推出去。”
這話不經(jīng)叫慕容晏和唐忱都有些唏噓。
四人佇立在船尾,看著那艘被團團圍住的小船,一時都沒有說話。
半晌,沈琚開口安排道:“周旸,唐忱,你們兩個叫下面的人加快速度把這三艘花船拆開停去岸邊,分開后靠岸前,尋仙閣和仙音臺的你倆一人待一艘,等靠岸后再找四艘船來,叫那五個人分開,把他們都單獨看起來。五艘船離遠些,要不可交流。然后找人去紅袖招里問清楚,這五個人之前到底做了什么,又是誰伺候的,問到了把人帶來見我。”
周旸和唐忱領(lǐng)了命,快步離開,剛走出沒兩步,周旸又拐回來,從懷中掏出一張疊了好幾折的紙遞給沈琚:“瞧我這腦子,剛說到興頭上把這事給忘了。這是登記好的今晚在湖上的人的名單,除了雅賢坊的,看客大多是商戶,也有幾個眼熟的敗家子兒和小紈绔,不過和江從鳶還有鳳梧六公子都沒什么關(guān)系,我覺得不太能給陛下和那小子下藥,你也看看,沒什么問題的話,等靠岸就放他們走,要不鬧起來也煩人。”
交待完又急忙走了,邊走變喊:“哎哎,那個板子放下!等我過去再拆!”
沈琚將名單展開,借著花船上掛著的花燈將名字挨個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