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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媽媽碰了個釘子,臉上也不露尷尬,而是笑著應道:“大人說的是,是奴逾矩了。那不知,咱們紅袖招能幫到大人什么?”
慕容晏看一眼沈琚。
來紅袖招的船本就是為了調查江從鳶和小陛下如何中藥一事,她不便做主導,何況她更想從旁觀察一下這個花媽媽。
她有一種直覺,這個花媽媽絕不是她現在表現出來的模樣。
兩人眼神一碰,沈琚轉而看了眼唐忱,卻見他眼觀鼻鼻觀心眼睛落在地面的木板上不知在想什么。沈琚沉聲喊他的名字:“唐忱。”
唐忱回過神來,問花媽媽:“鳳梧六公子今日可來過?”
“這……”花媽媽面露猶豫,“不瞞大人,奴今日里一直在盯著姑娘們忙前忙后,并未注意過幾位公子上沒上過船,不過大人若想知道,我立刻就著人去問。”說著就站起身向外走去。
“先不忙著問。”唐忱叫住她,“你先回話,不是說請他們來就是為了今日,這么重要的事,你卻不親自安排?”
花媽媽一聽連忙道:“大人明鑒,雖然咱們雅賢坊請六公子來是為了今日,可他們到底是些公子文人,都說是文無第一,他們各有各的脾性,而咱們不過下九流的賤籍,他們隨便動動手指頭都能輕易將我們碾死,我又哪里敢過問他們的安排,不過只能隨著他們的心意,告訴姑娘們若是他們上船來就好生招待,若是不來也不得多嘴。何況,就算是上了船,人家也不是沖著我這個上了年紀的人來的,左右姑娘們都知道盡心招待,有求必應,他們就算不找我也不會有妨礙。”
這一番說辭聽起來沒得質疑,唐忱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敲了兩下,吩咐道:“去把船上的人都叫來問話。”
花媽媽一應聲,正要出門,卻又被慕容晏喊住了:“等等。”
花媽媽連忙回過神來,恭敬地一垂首問:“大人還有什么吩咐?”
“紅袖招的所有人今日都在船上了嗎?”她問道。
“留了幾個護院,還有年級小的粗使丫頭,總不能全走空,其余的基本都在這里了。”花媽媽低眉順眼地答道。
慕容晏點了下頭,又問:“那紅袖招里,往日里和鳳梧六公子來往比較多的都有誰?”
這一下又叫花媽媽的臉上現出難色:“這……嗨,我實話和大人們說了吧,這六公子都不太愛往咱們這里來,他們呀,喜歡去尋仙閣和仙音臺聽曲子,興致上來了還會自己下場撫琴作曲,他們最近出的好些新曲子都是六公子給做的呢。”
慕容晏不說話,目光鎖在花媽媽的身上,似是要看透她的內心。花媽媽此前尚覺得游刃有余,可這時被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心情忽然就忐忑了起來。
今晚慕容晏一從隔壁過來,她便知道她是誰了。
她聽說過這位女大人。雅賢坊的消息一向靈通,慕容晏入大理寺為官的那天晚上,她就聽說了當今提拔起了一位管刑獄的女官,是大理寺卿的女兒,長公主的心腹。那時她還擔心了幾日,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她就怕這火會燒到他們雅賢坊的頭上,卻又聽人說,她不過是個才滿十八歲的小姑娘,能破大案純屬運氣好,且有一個好爹和好姻緣幫襯。
但她能在雅賢坊這樣的地方坐到如今的位置,最是清楚凡事不能只聽旁人說,不是自己親手過的事絕不能輕易下定論,故而也暗中觀察了一段時間。恰好遇上樂安坊的樂和盛起火是她接手主查,又恰好這案子牽扯到了尋春院的彩蝶,給了她便利,卻見她竟想出女扮男裝來雅賢坊打探消息的點子,這才把心徹底放回肚子里。
不過是個少不更事的小姑娘罷了,沒什么城府,成不了氣候,更不會成為雅賢坊的威脅。
但現在,被她這樣瞧著,她卻忽然覺得自己先前的判斷或許出了錯。
花媽媽在腦中細細回憶起了自己剛剛說過的話,沒想到哪里有紕漏,這才又安定起來。
故作姿態的樣子她見得多了,這小姑娘混跡官場,學到一兩分相像倒也平常。
這樣想著,她的心中越發安定,呼吸也變得輕緩起來。
果然,是那小姑娘沉不住氣,先開了口:“那你的意思是,整個紅袖招,上上下下,一個同鳳梧六公子有來往的都沒有?”
花媽媽從容答道:“若要說有來往的,那定然還是有的,可若說親近些的……不過只有醉月能與他們多說兩句話罷了。男人嘛,畢竟還是——”說到這里又忽然停住,連忙抬頭看向沈琚和唐忱,而后慌張拍了下自己的嘴巴,“瞧我這張沒把門兒的嘴,大人們恕罪,奴絕沒有編排大人們的意思。”
“那就先叫醉月姑娘來吧。”慕容晏微笑道,“也叫我瞧瞧,你這紅袖招的頭牌是個怎樣的美人。”
花媽媽連連應是,而后退了出去,出去之后還不忘再將門帶好。
問案的氛圍一下散去,唐忱看著滿眼的紅,又開始覺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尤其他偷偷瞥了慕容晏和沈琚一眼,看見兩個人對視在一起,叫他更加覺得如坐針氈。
他來回換了好幾個姿勢,活像屁股上長了顆鐵釘似的不安生,卻見沈琚忽然看向他,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往角落去。
唐忱頓時覺得心里更苦了。
他慢吞吞地悶頭往往角落去,一邊走一邊想,下一回,下一回他絕不單獨和兩位大人一塊出去,無論如何也要拉上周哥一起,正想著,又忽然被人用什么東西砸了肩膀。
唐忱回過頭去,只見慕容晏忽然大聲開口道:“說來剛才,沈大人也未免太不憐香惜玉了,云煙的那個丫鬟,叫青稚的,看起來就弱不禁風,如何能當得了刺客,要是換做旁人,見人撲上來,早就接到懷里了,也就只有沈大人你竟還對著嬌滴滴的姑娘家拔刀子,瞧把人給嚇的。”
唐忱一時不明所以,下意識去看沈琚,只見他一邊回話,一邊又沖他打了個手勢。
他說:“阿晏有所不知,旁人總覺得跳舞之人蒲柳之姿,弱質纖纖,可是他們不知道,越是厲害的舞者,她們看似纖弱的肢體就越有力量,唯有這樣,才能做好每一個動作。”
而他打給唐忱的手勢,則是皇城司上下最熟悉也最常用的幾個手勢之一:有人偷聽。
看見手勢,唐忱頓時斂起周身氣息,輕巧地往艙中的西北角去。
另一邊,慕容晏對沈琚的話起了興趣,原本隨口找話打趣的語氣也變得真心實意起來:“如此說來,跳舞之人同習武之人,應有相像之處?”
“有,卻也不完全,”沈琚認真道,“習武練得是內家功夫,注重力量,講究剛性,所謂一力降十會,當武藝本身差不多時,誰的力量更強,誰的武力才更強,而跳舞的人練的則是柔勁,身上的筋骨越軟,舞姿才會越好看。”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唐忱一腳踹開西北方的小門。那躲在門口偷聽之人躲閃不及,“哎喲”一聲被撞到在地,還沒爬起來,就被揪著衣領拖進屋中,狠狠摜倒在地。
是一個龜奴。
那龜奴這時趴在地上連連求饒,后背拱起,活像只真龜:“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人不是有意偷聽,大人饒命!”
唐忱一腳踩在他的肩上壓著他的身體,呵斥道:“說,你是何人?為何偷聽?是誰派你來的?”
“大人饒命,小人、小人就是個龜奴,在這紅袖招里打打雜,沒人派我來,是小人自己、小人有愛聽壁角的毛病,見這屋燈亮著,以為是……所以才來——哎喲!大人饒命!小人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這邊正哀嚎著,外面忽然又起了一陣嘈雜。
沈琚大步流星地走到門邊,這一來開,卻看見周旸和幾個校尉壓著個衣衫不整的男人往他們這邊來。
周旸看見沈琚,率先招呼道:“老大,我們去湖邊的船上找人,發現那鳳梧六公子里缺了一個,問了半天才從他書童嘴里問出來是上這兒來了,這不,剛一過來,還沒來得及問呢,就看見他著急忙慌地要往小船上去,趕緊給他逮住了。”說完又揪著那人的衣領問,“哎我說,姜溥對吧,你跑什么啊?這整個望月湖都封了,你跑得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