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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李家富甲一方,不斷在寒山縣中收買良田,幾乎將大半個寒山縣都變成了他家的私產,可李姓富戶最早也不在越州,從何而來卻不可查,起家時并不事農,而是從商,開了兩間鋪子,一間是當鋪,另一間則是賭坊。只是寒山縣的百姓只知當鋪是李家開的,卻不知賭坊也是。
后來那些良田,都是從那些去賭坊的賭民身上賺來的。
賭坊開始用小利引誘,叫賭客賺到些小錢,時日一久,那些賭客自覺運氣上佳,有老天庇佑叫自己尋到了不勞而獲的法子,便開始往里投得更多,此時便會有輸有贏,但總體來說,贏多輸少,賺得更多。直到某日,賭客賭上了全部身家,那時就是他一朝賠本、滿盤皆輸的時刻。這時,當鋪便會站出來,告訴賭客若是將地契死當,可以給他們多一倍的銀錢。賭客拿到這些銀錢,卻不會就此收手,而是重回賭坊,意圖翻身。
結果可想而知,自然是銀錢從哪里來,便回哪里去。至于這些賭客,銀子沒撈到,地也沒了。
李家靠著這樣的方式瘋狂斂財,將大半個寒山縣都收入囊中,而偏生這些賭民還感恩戴德,多謝李家的救命之恩。
那日過后,沈琚又送來了不少信,有些是謄抄的案卷,有些是他手記的一些疑點和推斷。比如王添被抄了家,但他們沒能從王添家中找到任何有用的東西,他家里過分得干凈,所以他推測王添另有同人見面的地方,應該也有專門藏匿一些東西的地方;再比如,近些年并未報過太多的成年男性失蹤案,可李銅鎖老宅下那些尸骨卻都是成年男子,所以他推測這些人大多應是外鄉人;又比如,小茂村村長說李銅鎖家鬧鬼,是因為那里被人當做了埋尸地,偶爾會有動靜,再加上尸首腐爛多有磷火,就成了村民們眼中的“鬼火”,久而久之,鬧鬼一事便被坐實。
還有關于那些趁亂散播流言的人,也忽然都銷聲匿跡,他們找到的依舊是些不得志的書生,不過從那些書生交待的內容里,倒叫他們拼湊出了一張畫像,是一個長相平凡的年輕男子,身高約五尺有五,京城口音。但所謂平凡,沈琚推測,對方是像韓瞬一樣的“百面”人。
就這樣,慕容晏被禁足了月余,沈琚的信就送了月余。叫她雖足不出戶,可有關案情,零零碎碎,半點都沒落下。
只是旁人看在眼里,不知這信中是這些內容,都當是鴻雁傳書,聊寄相思,小姐和未來姑爺兩情相悅。
“哎呀,你這笨腦子!”驚夏點點醒春的額頭,“姑娘當然要去了,國公爺今日來可是備了禮的,現在正在和老爺說話呢!”
醒春連忙“哎呀”一聲:“他該不會是來提親的吧?不行不行,老爺夫人都說要多留小姐幾年,咱們小姐可不嫁!”
“又胡說八道?!睉讯瑥姆块T內走出來,“就該叫你去值夜,省的白日里時時湊在姑娘身邊說胡話。”后又望向慕容晏,問道:“姑娘躺了一天,身子都躺疲乏了,可要去前頭瞧瞧,松松筋骨?”
聽懷冬這樣說,慕容晏點了下頭,從搖椅上站起了身:“那就去瞧瞧。”
她帶著懷冬慢慢踱到前院,站定在客堂外的廊下。
慕容襄和謝昭昭都不是鋪張浪費之人,故而家中侍從不多,客堂外此時無人守著,正好方便她在此偷聽。然而她站了一會兒,卻是一個字都沒聽到,直叫她懷疑驚夏是不是謊報了軍情,客堂里根本沒人。
慕容晏悄悄探過腦袋,打算快速瞄一眼,若無人就回院子,若有人就再等等,誰知剛露出半個腦袋,就對上慕容襄和沈琚兩雙眼四道目光,頓時叫她尷尬得腳趾都蜷在了一起。
慕容襄嘆息著搖了搖頭:“小女頑皮,叫昭國公見笑了——出來吧,還躲什么?”
慕容晏故作大方地走出來,但始終站在門口,沒往里邁一步,看著自家親爹語氣造作道:“我如今正在禁足,見客怕是有些不妥吧。”
“少在那里裝樣子,進來!”慕容襄無奈道。
“那先說好,”慕容晏看向沈琚,“國公爺可不許去陛下和殿下面前告我的狀。”
沈琚點了下頭:“自然不會?!?
慕容晏邁過門檻,走到與沈琚隔著一張小幾的太師椅坐下,而后問道:“不知沈大人今日前來,有何貴干?”
“確有兩件要事?!鄙蜩⒄f著從旁拿出一道令牌,放在小幾上,推到慕容晏面前,“第一件,殿下說,你的禁足令暫時解了?!?
“暫時?”慕容晏語帶疑問。
沈琚一點頭:“暫時,殿下說,后面還要不要繼續,且看你的表現。”
“而第二件,”沈琚說著,抬頭望向慕容襄,“還望慕容大人答應,叫阿晏同我出去一趟?!?
聽著阿晏這個稱呼,慕容襄眼皮一跳,故作鎮定問:“可是有公事?”
“并非?!鄙蜩⒄f著看向慕容晏,目光如炬,其中還暗藏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深邃,“我想邀阿晏隨我一道去郊外游湖?!?
第46章 不講理
慕容襄有些想罵人。
其實早在聽說沈琚被召回京的時候,他就已經在心中預想過無數回類似的場景。在他的設想里,他端著長輩威儀,四兩撥千斤,輕輕巧巧就能將他的無禮要求駁回去,既不會叫別人覺得他拂了皇家的面子,也能讓沈琚明白,雖然他承了昭國公的爵位,又有先太后賜婚的懿旨在手,可是他慕容府也絕不會上趕著嫁女兒。
但現在他才發現,設想同現實天差萬別,真到了這個時刻,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慕容襄直直盯著沈琚,表情肅穆,意圖讓他知難而退。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沈琚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慕容大人可是擔心阿晏剛解了禁足就去游湖會有人告狀?”沈琚認真地反問道,“大人不必憂心,我來府上和邀阿晏游湖一事,殿下知道,殿下還說,改天還要請阿晏入宮,給她講講京中異聞錄的故事?!?
慕容襄頓時一口氣堵在了嗓子眼兒。他猛地咳了一嗓子,端起茶杯先潤了一大口,而后臉都未抬,眼神一錯不錯地盯著漂浮的茶葉說道:“我們家不興這一套,你想要她和你一塊去,你得問她,我說了不算,要她自己同意才行。”
說完他看向慕容晏,父女倆眼神交匯在一處,他眼中的意思再明顯不過:要拒絕。
“好啊?!?
慕容晏像只小狐貍似的瞇著眼沖爹爹甜甜一笑,然后扭頭看向沈琚,將氣得又大灌一口茶水的親爹拋在腦后,站起了身:“正好,在家悶了這么多天,腦袋上都要長出雜草了,聽說望月湖最近很熱鬧,去游湖也好?!边€不忘回頭再給親爹補一句,“爹,那我就去游湖了?!?
隨后揚長而去。
沈琚連忙跟著起身,拋卻身份放低姿態拜別慕容襄:“那晚輩就先告辭了?!?
“你這丫頭!”慕容襄咬牙低咒一聲,復又抬起頭,沖著已邁過門檻的慕容晏大喊:“早些回來,聽見沒有!”
慕容晏背對著老爹揮了揮手。
一直到她走遠,慕容襄都覺得心口這股氣理不順,上不去又下不來,只能把一直端在手里的茶杯“哐當”一聲放在茶幾上,權當發泄。
“剛剛說得好聽,要她自己決定,她答應了,你又在這沖那瓷杯子生悶氣?!敝x昭昭從后面緩步踱出,“你這個樣子,等到哪天人家上門提親,你當如何?”
“夫人啊,我不是——”慕容襄狠狠嘆了口氣,“晏兒還那么小,何必非要讓她來承擔這些?!?
謝昭昭斜睨他一眼:“早就定下的事,這都是十多年了,一轉眼晏兒都十八了,你現在倒是開始不滿意了?!?
“我不是不滿意,我這不是——哎呀!”慕容襄又嘆一聲,停頓片刻,游抬頭看向謝昭昭,語帶試探,“夫人,你說要不,要不我們去找長公主,告訴她,無論如何,我們都一定會堅定地站在她這一側,叫她收回先太后的懿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