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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槐序
入夏之后,暑氣大盛。
京中一向春日短,雖按照節氣表早早立了春,但往往真正開春也到了二月末尾,至立夏不過一個月長,今年又逢三月一場倒春寒,前后算下來,這一春竟是只有十幾二十來天。
便有經驗豐富懂得看老天心情的人說,今年夏日冬日怕是都不好過。
果然,四月剛過中旬,京城便如被放在蒸鍋上,立時熱得人站不住腳。
天氣一熱,人心便躁,整個京城也隨著熱鬧了起來。
先是雅賢坊的紅袖招、尋仙閣、仙音臺三座樓子,牽頭選起了今年的花魁娘子。
這活動他們年年辦,原本是不新鮮的,但趕上今年,不知怎的,整個雅賢坊都鉚足了勁兒,往年六月才開始的活動,竟是剛進五月就擺起了花樣。
頭半個月大發花箋,每個踏進雅賢坊的人都能得一張,若是入樓點了茶酒舞樂還能再得,請往雅賢坊去的人提上自己心目中的花魁娘子人選,每張花箋上只能寫一人的名字;后半個月,將所有被提了名的娘子按照提名次數的多少排日子巡游,巡游時,被提名的娘子坐在裝點過的花車上,或是撫琴,或是舞蹈,再伴有侍女站在車上四角撒花瓣,賺足眼球,也讓整個雅賢坊一連數日都芳香撲鼻。
除此以外,這三家還拿出錢財來,包了來回的盤纏和京中食住行的費用,廣邀文人騷客前來作詩。于是,幾家大書肆便也借著這一機會辦起了賽詩會,詩會的題目便是“花”,不限是雅賢坊里的“花”,還是外頭真正的花。
如此,又引起了一波“郊游熱”,待到京郊的花被賞遍、賞夠了,便又開始游湖。
正是六月風荷舉,槐花引香,雨住霧休,艷陽伴熏風。
這些天,京郊的望月湖上游人如織,畫舫連檣,船多得幾乎能鋪成片,若要尋友訪客,只需抬腳邁步,就能到別人的船上去。
“聽說啊,那些個花魁娘子最近也都在湖上,整個望月湖不分晝夜,可熱鬧啦。”醒春一邊打扇,一邊羨慕道。
慕容晏正躺在搖椅上閉目養神,聽完她的描述,懶散道:“那你也去,你叫上驚夏,你們兩個愛熱鬧,一起去?!?
“可是小姐你還在被禁足呢?!毙汛亨洁斓?,“我才不會拋下小姐自己去玩呢,我是要和小姐一道同甘共苦的!”
說完又忍不住起了抱怨:“長公主也是,明知道小姐是為了案子,而且還找到了那幕后黑手,怎的還這樣狠心,眼瞧著都一個多月了,也不叫你出門。”
慕容晏是在王添死后的第二日被禁足的。
那一夜,她抗了長公主叫她在家思過的旨,隨沈琚出城去往小茂村,本是為了尋找藏匿多日的李萬和彩蝶,卻不料見到了在大理寺動手殺害李姝的司直王添。
而后,王添自戕,他們尋找半宿,最終在前院找到了被掩埋的李萬和彩蝶的尸首。不僅如此,他們將前院翻了個遍,發現這里還埋著好幾具尸體,有些已經白骨化,有些則是看起來死了約有月余,周旸連夜回皇城司調集人手,挖了整宿,最終挖出了十多具尸首和二十多具骸骨,儼然是半個亂葬崗。
這一下,慕容晏也顧不得自己是抗旨出城,同沈琚一道又進了宮。然而聽完他們的講述,長公主卻先一揮手,給慕容晏下了一道禁足的命令,說不叫她插手此案,她卻還偷溜出城,還帶著皇城司的統領一道陽奉陰違,罪加一等,叫她立刻回家去思過,不到一個月,不許出門。
后來她聽父親說,那日早朝,不知御史中丞蒯正發了什么瘋,也不知從哪聽來了她出城的事,扯著她不放,一通攀咬,說她今日敢抗旨出城,顯然是已經生出了不臣之心,若如此放任,改日定將禍國,聽得她舅舅謝昀當即和他在朝堂上大辯了三百回合,辯到最后,成功讓長公主又加了一個月禁足時間,順便再罰了她三個月的薪俸,還賜了她一張屏風,讓她好好“面壁思過”。
聽了醒春的抱怨,慕容晏終于舍得睜開眼,扭頭看向她,而后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莫要胡說八道,長公主是為我好。”
醒春嘟嘴鳴起不平:“為小姐好卻把小姐關起來,這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你呀。”慕容晏又狠狠揉了兩把醒春的腦袋,在醒春“亂了亂了”的驚叫中滿足地闔上眼,沒再解釋了。
醒春想不明白,可她卻明白,那樣的情形下,禁足和罰俸對她而言已經是再輕巧不過的懲罰。她當日出城之事,說大未必算大,說小也確實不小,若放在前朝時碰上先帝,外加有人大做文章,嚴重了可以掉腦袋,可現下她既未被革職,仍是大理寺協查,也未被下獄,不過只是在家中禁個足面個壁,實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何況,外人都不知道,長公主送她的那張屏風上提了一句詩。
這詩她此前沒讀過,看墨跡應是新寫的。她不曾見過長公主的字跡,但見這首詩寫得筆走龍蛇,有鸞翔鳳翥之勢,想來該是由長公主親提。兩句七言,寫著“天地皆為賞花客,便無人識又如何”,她便知道,長公主并沒有真的怪罪她。
醒春見自家小姐又開始閉目養神,心里頭不免有些著急。她日日守在慕容晏身旁,自然是把自家小姐近來的變化看在眼里的。剛禁足的那幾日,小姐每日悶在房中練字,連她和驚夏特意找來的話本子都不看。這幾日總算是不寫字了,可整個人也懶懶散散的,每天不是在樹下乘涼,就是在廊下乘涼,若天氣不好,就干脆在屋檐下乘涼。一把搖椅躺一整日都不挪窩,實在是同往日里精神奕奕、辦事投入的小姐兩模兩樣。
雖然還是會同她們笑鬧,可也是沒什么精神的樣子。
懷冬說,小姐這是心氣散了。
醒春聽不明白,但覺得這不是什么好事。她眼睛轉了轉,而后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連忙扒在慕容晏的搖椅旁興奮道:“對了對了,小姐知道嗎,鳳梧六公子這一次也入京了!”
慕容晏果然來了興趣,睜開眼瞧她:“鳳梧六公子?這雅賢坊好大的手筆。”
“是呢,我聽人說,他們來京后可受歡迎了,每天都有人給他們下帖子呢,那個謝凝,她都下了好幾次了,鳳梧六公子每天都有邀約,不是誰都能見的,可他們去過一次謝府,謝凝就可得意了。哎,小姐,你說,咱們要不要也下個帖子,請他們來府上宴飲?”
本朝早些年還算注重男女大防,但自先太后掌權起,到今日,男女大防早已沒有從前嚴苛,同齡人之間相約一道出游、互相下帖子邀請做客都是常事。
這一說,醒春便覺得自己的點子極好,更興奮了些:“小姐還可以叫上昭國公和崔家小姐一起,看那個謝凝還怎么得意!”
醒春自小便跟著慕容晏,同慕容晏一道長大,當然也遭遇過慕容晏當年被謝凝排擠捉弄的事,所以一向對她無甚好感,提起她時也總是直呼其名,更樂得看她不痛快。
慕容晏忍不住輕敲了一下醒春的額頭:“你這丫頭,我可是在禁足,名義上是在‘思過’的,你卻要我下帖子請人來家中玩樂,難道是嫌我被參得不夠多,覺得這兩個月還不夠長嗎?”
醒春面露不忿:“難不成長公主就真這么狠心,舍得叫小姐等夏天過完再出門?。磕秦M不是雅賢坊和游湖的熱鬧都趕不上。”
“怎么就趕不上了?夏季三個月長,我不過被禁足兩個月,可還有一個月呢。”
“可那時,花魁娘子選完了,賽詩會也結束了,還能有什么意思嘛……”
“——小姐,小姐!”
醒春話音未落,驚夏忽然高呼著從外面疾步跑進來:“小姐,昭國公來啦!”
“來了就來了?!毙汛号欤皣珷斶@些時日也沒少來送信,你做什么這么激動,難道還要咱們小姐迎出去不成?”
自慕容晏被禁足后,便被明令禁止再私自查案??伤闹械胗浿甘估铈屯跆淼哪缓笾耍约澳菑男∶謇钽~鎖家荒廢的老宅子里起出來的四十多具尸骨,心里頭很是焦躁了一段時日。
這后續的案子沒被交給大理寺,她爹也無從知曉,她本以為只能等到禁足解了之后再去打探,卻不想在被禁足的七日后,昭國公府忽然送來了一封信。
信是指明給她的,幾個貼身侍女當時嘀嘀咕咕,都說這國公爺看起來冷冰冰的不好打交道,心里頭倒是有幾分柔軟,還知道寫信來寬慰自家小姐。她們嘀咕得太大聲,聽得慕容晏兩耳發燙,將人統統趕了出去,才去看沈琚寫了什么。
沒想到里面并不是信,而是一封謄抄的案卷。
上面寫的,是皇城司近日探來的一些關于當年寒山縣富戶李家失火案的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