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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彩蝶姑娘,年歲幾何?”慕容晏問道。
“嗐,什么姑娘啊,” 周旸擺了擺手,“老姑子了,那個尋春院的鴇母說,連她都不知道那個彩蝶到底有多大,她還沒到尋春院的時候,彩蝶就已經在那了,是尋春院里年紀最大的,年輕姑娘們都喊她一聲嬤嬤。”
“如此年紀,竟還在尋春院嗎?”慕容晏面露驚訝。
“她也算厲害了,能熬這么長時間,換做一般人早就得花柳死了。”周旸嘴一禿嚕,順口說道,對上慕容晏疑惑的眼神,才驚覺這位大人還是個未出閣的小姑娘,連忙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呸,看我這嘴,一順溜什么話都往外說,協查大人就當我什么都沒說,污耳朵。咱們還是說說面前的尸體吧,哎徐老七,你還驗出什么了?”
徐觀連個眼神都欠奉,他將那被他剖開胸腹的無名女尸用布遮起來,冷淡道:“這幾具有問題的尸體尚未驗完。”
周旸癟了癟嘴,自覺岔錯了話題,岔進了一條死路。
慕容晏看他一眼,心知他是不會同自己繼續說了,便張口道:“但無論如何,總要知道這兩具尸體是誰的,有何特征,”她看向徐觀,“還要有勞徐先生。”
“分內之事。”徐觀答道。
一直沒有發話的沈琚眼神略過慕容晏的臉,隨后轉向眾人開口道:“運尸不比運旁的東西,尸首難以掩藏,且味道大,樂和盛門前人來人往,又無后門,想要藏運尸體難度極大。若此事真是李千和張小苗兩人一手所為,那他們必然還有另外的藏身之所。周旸,把你的人分兩隊,去查查李千和張小苗失火前的行蹤,還有這兩具尸體是從哪來的。”
“那彩蝶那邊……”周旸剛欲開口詢問,卻被慕容晏打斷了。
“我去。”慕容晏神色認真道,“我要去看看。”
周旸立刻變了臉色,訕訕道:“哎呀我的協查大人,您去那種遭污地干什么呀,那地方,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多臟眼睛啊。”
慕容晏正色重復了一遍:“我要去。”而后她看向沈琚,問道,“鈞之可要攔我?”
“協查大人,您快別為難我們大人……”
“我隨你一道。”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周旸嗓門大些,但也不妨沈琚的聲音清楚地落入了所有人的耳朵。周旸沒說完話的頓時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嗓子眼上,嘴巴張著半天合不上,半晌化成了一個僵在臉上的假笑:“行,那二位大人去尋春院,我這就先去查李千和張小苗了。”說罷便急急忙忙地走了,兩條腿倒得飛快,好似身后有什么洪水猛獸。
“京中秦樓楚館多在酉時后開始接客,穿著官袍去太顯眼,我先送你回府去換件衣裳,然后再去尋春院,時間應當正好。”沈琚對慕容晏說道,而后轉頭看向徐觀,交待道,“驗尸不急于一時,你今日已站了好幾個時辰,該休息了,莫要硬抗。”
徐觀聽罷語氣平淡道:“我心里有數。”
沈琚看穿了他的敷衍:“前些日子我同阿晏說過,如今這話我也再說給你聽。引鶴,所有人在我皇城司都一樣,若是為查案拖垮了身體,我便絕不會允許他再插手此案。”而后他看向小徒弟,小徒弟頓時睜大了眼睛,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琚,似是已經知道了他接下來要說什么。
只聽沈琚說道:“十一,看好你師父,若他休息不夠兩個時辰,決不許他踏入這停尸房半步。”
小徒弟樂顛顛地領命了。他板起一張稚嫩臉龐,捋著不存在的長須,湊到徐觀面前,嚴肅道:“七哥,你聽見大人的話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徐觀的一應工具遠遠端走,而后還不及徐觀發話,便開始替徐觀脫掉驗尸的裝束。
徐觀眉頭微皺,但到底沒在說什么,任由他替自己解開綁著罩袍的繩子。
慕容晏看得有趣。她自己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家人也鮮少和旁支來往,往日里她沉迷于讀案卷或是跟著父親查案,沒什么應酬,偶爾赴宴見到的那些兄弟姐妹間的相處大多是兄友弟恭、平和有禮,分寸拿捏得極佳,亦或者是高門大戶中的紈绔子,飛揚跋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她這還是頭一回見到如此親近的兄弟相處,尤其是小徒弟十一,年紀尚小,什么都寫在臉上,她家中沒有這個年歲的弟妹,只覺得小孩子有意思得緊。
眼見著小徒弟就要把罩袍從徐觀身上扒下來了,沈琚忽然喊了一聲“阿晏”。慕容晏回過頭去,聽他說一句“再不走便要晚了”,就被領出了停尸房,都沒來得及同徐觀和小徒弟道聲別。
剛過未時,日頭不如晌午時的熱烈,但仍舊高照。停尸房因要保存尸首,陰寒濕冷,在里面待得久了,猛一看見陽光難免晃眼。
“外面日光刺目,閉眼,我先扶著你走。”沈琚低聲道。慕容晏聽著他的話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閉上后才覺得自己這樣似乎顯得有些嬌氣,正欲睜眼說不用,便察覺到沈琚的手隔著衣袖牽住了自己的手腕。
她的心陡然快跳了兩下,那聲“不用麻煩了”到底沒有說出口。
沈琚牽著她慢走了一小段距離,而后她聽見衣料因邁高步子摩擦的聲音,就聽他停下來道:“小心腳下,有門檻。”
慕容晏依言抬高腿,把步子邁得盡量大些,免得絆到門檻,但到底視線遮擋叫她把握不準尺度,還是絆了一下。她連忙睜開眼,外頭亮光倏然照到眼底,一陣刺目,叫她條件反射地又閉上眼、撇過腦袋朝向背光的一面,恰好沈琚將她扶住,她的側臉便猝不及防地貼上了沈琚的胸口。
她聽見了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可有傷著?”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伴隨著胸腔的共鳴與心跳聲,她恍惚覺得,沈琚的心跳好像比之前快了一些,與自己的心跳重合在了一起。
慕容晏再次睜開眼,連眨幾下,適應了光亮,而后站直身子,搖了搖頭:“無礙,本就只是絆了一下,也沒摔著。”隨后扭過頭去,疾走兩步,走到了沈琚的前面,“咱們快些吧,還得回去更衣,莫要去遲了。”
雅賢坊是京中青樓樂坊、各式伶人們的聚集地,最出名的一條街為坊中的雅正大街,其上的紅袖招、尋仙閣和仙音臺是京中人人追捧的三座樓子,雅賢坊每年評選的花魁娘子也必然出自這三座樓。
和這三座樓子比起來,尋春院顯得毫不起眼。
它位于雅賢坊的雅四巷子,同一些不對外掛牌子的私窠子擠在一處,偶爾遇上有官府來巡查,便替私窠子打打掩護,收些銀錢,因而雖然位置不利,來往客人不多,但也能維持住營生。
尋春院的鴇母姓齊,叫什么不得而知,大家都喊她一聲齊媽媽。
齊媽媽是一個年逾四十的精明女人,一雙招子猶如一對鷹眼,慕容晏和沈琚一踏進去,便一眼看出二人身份不凡,連忙笑瞇瞇地迎上去,客客氣氣地將人請入最好的包房,上了好茶,卻意外地沒招呼姑娘進來接客。
慕容晏大感稀奇,她雖從未來過煙花之地,可剛剛不過從雅正大街走到雅四巷子,已窺見其中情狀,她今日做了慕容易的打扮,也沒透露自己的女兒身,想來想去,只能把原因歸結到沈琚的頭上。
房中只有二人,慕容晏左右看看,沒看出什么異常來,便揶揄道:“定是鈞之實在正義凜然,叫人不敢攀折。”
沈琚看著她貓兒似的偷笑表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面無表情道:“又或是慕容兄容色甚好,叫樓中姑娘自愧弗如,便是不敢來了。”
他話音剛落,便見門口出現一道人影。
慕容晏低嘆一聲:“哎呀,看來都不是了。”
話畢,齊媽媽推門而入,手里拿著一本冊子,而后落落大方地坐在兩人面前,又替兩人斟滿茶杯。
慕容晏和沈琚對視一眼,便齊齊把目光落在齊媽媽身上。
齊媽媽笑道:“二位大人,想來是為彩蝶一事而來。”她將冊子放在桌上,往沈琚面前推了推,“這上面記錄了咱們尋春院的所有姑娘,以前的,現在的,自己贖身的,被旁人贖走的,死了的,失蹤的,只要是我來后在尋春院待過的,統統都在這冊子上。不過這是奴家接手以后才做的,奴家來之前的很多人很多事都不清楚,大人們若要想知道更多的,恐怕還得去她家里打聽。”
兩人盯著那冊子,并未動作。
齊媽媽又笑:“二位大人放心,奴家是開青樓的,還需要官府照應,斷然不會哄騙欺瞞大人,和大人們作對的。”
她大概是習慣了笑,也知道怎么笑最好看諂媚,即便慕容晏和沈琚都不接腔,她的笑容仍能定在臉上而不僵,仿佛她生來就是這副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