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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晏忍不住開口感嘆道:“周提點實在是個妙人。”
聽到這話,沈琚清了清嗓子,而徐觀則不給周旸留絲毫情面地冷淡道:“協(xié)查大人若要同他來往,還是謹慎些好。”
慕容晏不由詫異:“此話怎講?”
她本以為是徐觀知道些內(nèi)情,或是周旸扮豬吃老虎,故作那副姿態(tài),又或是他們之間有些齟齬,可能還牽扯徐、周兩家,卻不想徐觀卻說:“容易變笨。”
慕容晏登時覺得有一陣冷風從自己臉上鋪面而過,吹了她個透心涼。
周旸回來的很快。李繼一家子的籍書昨日后便被沈琚從京兆府調(diào)來,他一來一回,不過從沈琚的書房到停尸房中,回來時一邊跑一邊揚著那籍書大喊:“不對!不對!”
他沖進門,將籍冊上的畫像擺到慕容晏和沈琚的眼前:“看這個!李繼的長子!他分明也是個反骨耳!”
徐觀手下的動作一頓。
他看向自己剖驗的這具尸體。此人鼻中與口中皆有黑灰與水泡,咽部腫大,肺部同樣腫大,而他剖開后,見此人胸腹的皮膚與肺粘連在一起,毫無疑問,這人是被燒死的,而非死后焚尸。
再觀其骨骼牙口,年齡約在三十歲上下,與李繼長子的年齡相仿,最后一餐,同樣用的是豬肝、魚膾,吃的量要比患有痹癥的張氏多不少,因此不難辨認。除此以外還有些面食,看面食形態(tài),應是饃餅一類。
徐觀停下手中動作,問道:“他身長幾尺?”
“五尺有三。”沈琚道。
慕容晏面露幾分驚詫:“竟有這般高?不是說李千先天不足,從小體弱,而那次子身形高大嗎?如此看來,鄰居們的說法倒也不完全對。”
“或也沒錯。”沈琚道,“有些人本身高大,但因體弱,總是直不起身子,再加之身弱的印象,就會叫人誤以為瘦小。”
徐觀將面前的尸體上下打量一番,在心中案子估量。遭受焚燒之后,尸體會較活著時收縮,身形發(fā)生變化,但有經(jīng)驗的仵作能從中倒推中尸體原本的身高。
面前的這具尸體照此推算,應在五尺之上。
除了耳朵不是籍書上記載的反骨,種種跡象都表明,眼前的人應當就是李繼的長子李千無誤。
徐觀一向平靜的表情難得升起波瀾,眉頭隆起,深思起來。從他開始學習仵作之術、摸到第一具尸體時便深知,尸體不會說謊。但他同樣相信自己的雙手雙眼,相信他驗過的每一具尸首為他累積下來的經(jīng)驗。
徐觀抬起頭道:“那次子的籍書是如何寫的?”
“我看看啊……”周旸捧起另一張籍冊,“次子李萬,也是身長五尺有三,畫像和李千倒是挺像的——嚯!難道說!”
周旸瞪大了眼睛,看向徐觀正在剖的那具尸首面目全非的臉。
徐觀并未立刻回話,而是一邊吩咐小徒弟將人封起來,一邊走到另一具成年男子的尸首旁,掀開白布,手起刀落,割掉燒焦但未被燒盡、同皮膚粘連在一處的衣物,而后劃開皮膚,再將皮肉撥開。
這一幕看得慕容晏有些反胃,但還是強忍著惡心看了下去。她的喉嚨不停上下滾動,強壓著想要嘔吐的欲望,而后忽然感到嘴邊被人遞來的姜片。略帶辛辣的氣味緩和了她的感覺,慕容晏接過姜片含到舌頭下,低聲沖沈琚道了聲謝。
“你今日才見到這樣的場面,若覺得難受,不必強忍。”沈琚道,而后壓低嗓音,在她耳邊輕聲補了句,“我第一次見引鶴剖尸后,三日都吃不下飯。”
慕容晏不合時宜地覺得耳根發(fā)癢,連忙側(cè)身拉開了一點距離,小聲道:“其實我見過楊叔驗尸,他極少數(shù)的時候也會剖驗,但和徐先生完全不同。”
“自當是不同。”沈琚點了下頭,“引鶴此前久居邊關,七歲起就在軍中幫傷員上藥,教他仵作之術的,也并非是尋常仵作。”
他話音剛落,徐觀便轉(zhuǎn)過身來,沖兩人道:“這具不是李家人的尸體,此人不僅僅是先死后被焚燒,而且已死了半月有余。”
焚燒能毀滅外部的痕跡,卻無法改變既定的事實。做假之人大概也沒有想到,他雖然用一具假尸體替代了自己的身份,并且自以為用烈火毀去了全部痕跡,但燒焦的皮膚之下,五臟六腑卻暴露出了這具尸體原本的模樣。
其中臟腑已開始腐爛,顯然,這人早在落入火場前,就已經(jīng)死了,而后不知如何被人搬進了李繼次子的房間,偽做李繼次子李萬的尸體,叫人誤以為,死在火場中的是一家八口。
籍書上畫,李千生著同李繼一樣的反骨耳,李萬的耳朵則看起來沒什么特別;李千和李萬都是身長五尺有三。而同李繼長媳和兩個孫輩死在一屋、同一張床上的人,身長五尺有余,耳朵并非反骨。
周旸咽了口唾沫:“該不會真的、難道這家人……”
“很可能是這樣的,”慕容晏道,“和李千的妻兒一道死在李千房中的,是次子李萬,而李萬房中的,是提前找來的尸首。”
“此前驗說,李家八口人,五人是燒死,而三人是死后焚尸。死后焚尸的,一個是李繼本人,死前可能受過刑,還有兩個,一個是次子李萬,這具已死了半月有余的尸體,另一個是妾室張小苗。”沈琚道,“還有一具,引鶴,有勞。”
徐觀一點頭,而后叫小徒弟給他換了一把刀:“十一,拿長刃來。”說著向最后一具焦尸走去。
慕容晏順著小徒弟的動作,看見小徒弟遞給他一把形似匕首的刀刃,只比匕首略小寫。而后就見徐觀先是利落地割開粘連的衣物,而后刀尖向下,拇指在上四指握刀,快速地在焦尸身上滑下一道縱長的刀口,仿佛在用刀精心做雕刻。
皮肉再被撥開,慕容晏不知是心里裝著疑惑,還是習慣了他這般動作,竟是不像之前一樣想吐了,只是下一刻,她見徐觀將帶著手套的手徑直插入焦尸中,還是感到有些不適。
徐觀的手在其中摸了片刻,而后道:“她也已死了多日了。”
慕容晏和沈琚對視一眼。
樂和盛夜間著火,八人慘死,本以為是李繼的一家八口,但如今,徐觀一場剖驗,揭開了一層假象。
張小苗和李千并未喪生火場。
他們可能還活著。
更有可能,點燃這場火的,就是他們二人。
第37章 縱火滅門案(14)尋春院
李千和張小苗,一個是李繼的長子,張三萍的親子;一個是李繼的妾室,張三萍的親妹妹。他二人既是嫡子和姨娘,也是外甥和姨母。
李家其余人等慘死,這兩人卻能逃出生天,便顯得這件事更加詭異而撲朔迷離了起來。
“讓我捋捋啊,”周旸指向“李千”的尸首,“這個,我們以為是李千的,和李千媳婦還有兩個孩子死在同一間屋子同一張床上的,其實是李萬,我們以為是李萬和小張氏的,其實是兩個不知道是誰的死人尸體。”
說著周旸猛一拍掌:“所以說,那門背后刻的張氏應該就是張小苗沒跑了吧!這丈夫和姨娘跑了,還帶走了李銅鎖的相好,她和小叔子被關在一間屋子里,然后李繼和一具不知道是誰的女尸死在了小妾的房子里,嘖嘖嘖嘖嘖,要我說,這李家人的關系可真——”話到嘴邊,周旸猛然想起房間里還有一個慕容晏,一肚子的葷話和不雅詞匯頓時吞了回去,“——真亂啊。”
慕容晏看向眾人:“現(xiàn)在看來,就是你說的這樣。不過,萬一是有人混淆視聽,故意想讓我們這么想呢?”
周旸卻不認同:“已經(jīng)把人都燒得面目全非了,還故意換了身份叫我們以為死的全是李家人,要我看做到這一步已經(jīng)足夠了,再故意誤導我們這兩人沒死,反而是多此一舉。不過話又說話回來啊,你們說,這李千和張小苗把那個彩蝶帶走做什么呢?總不至于,這李千難道有什么特別的癖好,就喜歡比自己年紀大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