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三千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雖然壓了嗓音,可畢竟車中空間就這么大點,慕容晏也沒有真的困到人事不知,那話音自然全鉆進了她耳朵里。
她哼出一聲鼻音,咕噥道:“我哪敢和他們置氣啊。”
醒春裝作沒聽見,沖懷冬點點頭:“可不是嘛,都氣了好幾日了,還不肯承認。”
慕容晏仍閉著眼,抬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醒春和懷冬便又是一陣低笑。
慕容晏努努嘴:“下次換你倆值夜,以后出門我都帶驚夏和飲秋。”
醒春一聽連忙站起身,拐坐到了慕容晏身旁,挽住她的胳膊:“這怎么行呀,小姐不帶我出門,要少多少樂趣呢。”
“還樂趣呢。”慕容晏掀開眼皮,對上醒春的笑臉,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我看就你最愛拿我尋開心才是。”
醒春做了個鬼臉,而后抽出帕子,從旁包起一塊糕餅送到慕容晏嘴邊:“路上走了這么久,小姐該餓了吧?吃塊糕墊墊肚子。”
慕容晏搖了搖頭,把糕餅推回了醒春嘴邊:“你自己餓了便自己吃,你家小姐我不餓。”
“哎呀。”醒春捧著糕,長長地嘆了口氣,“看來咱們小姐這回是真的氣狠了,連六禾坊糕餅都不肯吃了。”
六禾坊是京中最出名的一家糕餅店,招牌是一道核桃酥,在珍饈遍地的京中屹立不倒,開了已有近五十年,比慕容晏爹娘的年紀都大些。謝昭昭和慕容襄都是疼孩子的,自小只要慕容晏頭一日說想吃,第二日就定能在桌上見到。
“可不是呢。”懷冬掩唇一笑,“咱們姑娘這回可是動了真格的,要不今日出門時,說什么都不肯和老爺夫人同車呢。姑娘是沒瞧見,你都進車里了,老爺還巴巴地瞧著呢。夫人還笑說,父女倆一個模樣,都是倔驢,誰都不肯先低頭。”
這說得慕容晏一陣臉熱。她不想叫醒春和懷冬看清自己的表情,干脆把腦袋一轉,又裝作睡了過去。
醒春和懷冬對視一眼,兩人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事還得從慕容襄回家那日說起。
無頭尸案雖然找出了真兇,但因為真相太過駭人、牽扯又太廣,所以皇城司遲遲沒有公布真相。這指的并非對民眾公布,而是叫朝臣們知曉。
民眾那里說來簡單。只需貼一張布告,叫各坊的坊正念給居民們聽,告訴他們無頭尸案的真兇已經歸案,再叫一些達官貴族們帶頭出游,時人跟風,很快就會將此事忘在腦后。
但是朝臣們那里卻糊弄不得。
先不說此案牽涉甚廣,牽連了多位高官的家眷,使得這些官員們近來不是被下獄就是被禁足,總之是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朝堂上,單說秦慎和梁維均,兩人接二連三——先是跪宮門請罪,后又跪御獸園,最后主動辭官——諸般行徑,鬧出了不小動靜。
旁的朝臣們不知真相,而皇城司威名在外、壁壘森嚴,無人敢前去打探,如此以來,便叫他們人人自危,時刻擔憂這把火會燒到自家頭上來。
刑部上下一應閉門謝客,但卻也透露出了些許消息——刑部大獄如今裝滿了人,再抓下去恐怕就要裝不下了。
唯有慕容襄,是從刑部大獄里走出來的那個。
他一出來沒有立刻回府,而是先領回官服入了大理寺,點完此案全部的卷宗,了解了前因后果,又隨著皇城司一道處理了不少收尾工作,這才回了家。
因此他回家的時間,比出獄的時間晚了兩日。
而偏巧就是這兩日里,陛下和長公主給慕容晏封了官。
他回家時,慕容晏正巧進宮謝恩,沒能第一時間同他見上面,但回家后一聽說父親回了府,衣裳都來不及換,便急匆匆地趕了過去。
她是獨女,慕容襄和謝昭昭都不是那種講究長輩威儀和宗族規矩的人,因而她同父母感情一向好。一見到在獄中受苦清減不少的父親,她眼圈都要紅了,正準備抱著父母撒撒嬌,卻不想慕容襄一見面,竟劈頭蓋臉地將她罵了一頓。
“簡直胡鬧!誰許你當街去攔皇城司的馬,還主動請纓要查案?!我之前怎么說的,此案不許你沾,不許你沾,你為何不聽話,偏要自作主張?!”
慕容晏對父親的滿腔思念與心疼頓時梗在喉頭,繼而轉化成了委屈和憤怒,原本要掉不掉的眼淚立刻涌了出來。
她這一哭,謝昭昭當時就急了,擰著慕容襄的耳朵叫她同女兒道歉:“你沖我女兒喊什么喊?要不是有女兒盡心查案四處奔走,你現在還在牢房里和蛇蟲鼠蟻作伴呢,還能在這大小聲?!”
慕容襄趕忙抓著謝昭昭的手叫喚道:“夫人,夫人,哎喲夫人,你先松手,先松手,這丫頭我今天必須教訓,哎喲夫人,疼疼疼——”
“你還必須教訓?”謝昭昭怒道,“我就讓你知道什么叫必須教訓!”
慕容襄趕在謝昭昭下狠手前大聲喊出:“這丫頭根本不保護自己!你可知道她差一點就沒命了!”
謝昭昭頓時松開手,急道:“怎么回事?給我說清楚!”
慕容襄這才一邊揉著耳朵,一邊解釋道:“夫人吶,你可知她是如何查到秦垣愷那小子的?她竟敢和沈琚兩個人獨闖那個道觀,正好和圍獵逃脫流民的秦垣愷等人撞在了一處,這才發現了他們的惡行。我的夫人啊,你想想,那多危險吶,若不是有皇城司、有沈琚那小子在——”
提到沈琚,慕容襄卡了下殼,話到底沒說完,但也已足夠。
慕容晏瞞的很好,那夜林中遇險,她從未和旁人提起過。可是她不提,皇城司的案卷卻總要記錄。往后要做呈堂證供,要呈報陛下和長公主,要定罪,要給眾人一個交待,如何抓住的秦垣愷是案卷中最關鍵的一筆。
而慕容襄出獄后在大理寺的那兩日,把案卷全都讀完了。
文字記錄輕巧,不過寥寥幾筆“夜探道觀,林中巧遇秦垣愷一行行獵”,但慕容襄已然能夠想象,這其中是何等的驚心動魄。待到讀完全部案卷,慕容大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敢想,這其中有多少次,稍有差池,他或許就會失去他的女兒。
他唯一的女兒。
他沒有說的是,那之后他還去獄中見過一次秦垣愷。
許是知道自己沒法翻身了,秦垣愷干脆徹底撕下了自己偽裝的君子皮囊,成了一條逮誰咬誰的瘋狗,一見到慕容襄便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
“秦家不會放過你們,秦氏宗族也不會放過你們——慕容大人還不知道吧?你女兒在外面同野男人廝混,實在放浪,為了強加罪名給我,不惜委身皇城司這群莽漢,竟然在那荒郊野嶺、叢林深處做野鴛鴦,嘖嘖嘖,聽說慕容小姐主動請纓查案是為了救你這個廢物爹,慕容大人,你有一個好女兒,你有一個好女兒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對了,慕容大人可見過我那白玉樽?真是可惜,我若是早些遇到慕容小姐,她定能做我那些白玉樽里的上上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慕容襄本該覺得憤怒。然而他看著這樣的秦垣愷,竟生不出一絲怒火,只覺得一陣荒唐和齒寒。
權力和欲望能將人變成魔鬼。
那一刻,他忽然就生出了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