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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晴不說話。她心想,不是這個原因。她將臉轉向車窗外。周淇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意識到,她是洞察出了自己跟關韋的關系。這么一想,她突然臉紅起來。
路上堵車,還有好一段路才到工廠。她們一人坐一邊,周淇想了好久,終于開口,“你在廣州還適應嗎?”
“嗯。”
“多認識一些朋友,會早點適應。”周淇忽然想起,程晴不是有男友了么。她該不會認為自己在探聽什么消息吧?
程晴安靜半晌,慢慢說,“謝謝,我這人不擅長說話,但我跟大家相處得挺好,我很喜歡這里。我男朋友常常來陪我。”她主動提起對方,大大方方的。周淇也不禁微笑。
她有過兩段愛情,都是隱秘而見不得光的。對文狄近乎畸形的戀慕,跟關韋不便公開的戀情。連身邊人都不能說的心事,熱騰騰,在心頭噗噗跳動。她想,像程晴這樣不愛說話的人……跟她說點什么,沒問題吧……她張了張嘴,忍不住問:“你跟男朋友是異地戀,很辛苦吧?”
“也不會。”程晴說,“年少時會喜歡跟戀人黏在一起。現在發現,成熟的感情不需要。”
她問:“那需要什么?”
“各自有事做。想起對方時,知道他也在想我,就夠了。”
周淇沉默。她想起關韋。她對他的感情,跟對文狄時是不一樣的。
周淇被早早拋入城中村這個微縮社會,早慧如成年人。唯獨在感情上,幼而失學。什么是健康的愛情?父母親是錯誤示范。小姨更是一本錯題集。文狄和她的關系,殊不正常。跟關韋一起后,她要從頭學起。
車子走走停停,她的心思也走走停停。終于,遲疑地開口:“我有個朋友……”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拙劣。頓了頓,索性改口:“我自己……”
程晴沒有意外的神色,靜靜地聽。
“以前喜歡一個人,飛蛾撲火,覺得連命都可以給他。現在對另一個人……”周淇斟酌措辭,“好像沒那么強烈了。是因為不夠喜歡嗎?”
程晴想了想:“帶著現在的記憶,再回到過去,你還愿意為以前那個他飛蛾撲火嗎?”
周淇誠實:“不愿意。”
“現在你有事業,有朋友,有自己要走的路。感情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又不是全部。而且,真正愛你的人,不會舍得讓你拿自己去燒。”
周淇心頭微震。
程晴從手上巧克力袋里,又摸出一粒。她低頭拆開包裝紙,往嘴里塞,“你現在長大了,不再是圍著別人轉的小女孩。是個大女人了。”
她這話輕描淡寫,因為邊咀嚼邊說話,后面幾個字還帶些懶音。周淇跟她并不太熟。但不知道為什么,眼睛鼻子都涌上酸意,趕緊扭頭看窗外。車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輪廓,看不太清五官。她從這淡淡的輪廓上,看到了母親和小姨的影子。原來自己跟她們長得這樣像啊。
而她慶幸,自己沒有走她們的老路。
玻璃窗的人臉上,眼眶輪廓下,流下淡淡的水印來。她假裝撥頭發,擦了擦眼角,“你怎么知道這些?”
程晴又在低頭拆一顆新的巧克力,包裝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她若無其事地,“哦,我也經歷過。”
—— —— ——
有些事情,當時看,只是劃了個很小的點。拉遠了,原來是一條短線的起筆。再遠一點,喔,是一幅宏偉藍圖里的一小撮。
關韋提著一個小箱子,從香港來到廣州的那年,北京15個年輕人在清華東門的華清嘉園,上線了一個團購網站。這個叫美團的網站,讓國人邁出探索本地生活服務的第一步。同年,雷軍和他的團隊成員,圍在一鍋小米粥前,每人喝了一碗。
這一年還發生了很多事:張小龍團隊,每人一張行軍床,正式啟動了微信項目。繼新浪后,網易、騰訊、搜狐等相繼上線自家微博。國內最早的網約車平臺易到正式上線。360和騰訊的“3q大戰”,是為互聯網商戰史的一頁高潮。
一家叫新生的小公司,在這中國商業史的茂密叢林里,連小樹苗都算不上,頂多算是雜草。但雜草也有生命力,尤其是從城中村里長出來的雜草。雜草越長越高,居然也長出了門門類類:電熱飯盒、電蒸鍋、養生壺、煮蛋器、打蛋器、加濕器……現金流充足,他們重新考慮優化升級生產線,構建智能制造基地。
關韋常默坐在書房里,對著電腦。臺燈只開了一盞,光線昏黃。他喜歡在這樣的光線中,可以慢慢地想事情。他沒睡,窗外的廣州也沒睡,體育中心安靜地躺著,像堡壘一樣,車流像河流一樣,溫柔地繞過去。
身后有腳步聲。
除了周淇,還有誰呢?
為了方便她隨時過來,關韋給了她一把家里鑰匙。周淇本想將自家鑰匙也給他,但轉念一想,家里還有個小女孩,算了。
周淇剛洗過澡,穿一件寬松的棉質睡衣,衣服上有小熊圖案,頭發半濕不干。人往他的椅子旁一站,他松開鼠標,閉上眼睛,像一株玉樹緩緩傾倒,把腦袋靠在她腰際。她的手伸過來,從上往下,撫他的臉。
指腹劃過頭發,劃過眉骨,眼瞼,鼻梁,停在下頜。他瘦了。她想。
“休息一下吧。”
他沒回頭,抬起一邊手臂,手腕轉過來,抓住她的衣領,慢慢將她的臉拉下來。
他仰起臉,吻上她的唇,一只手探進她睡衣下擺。
兩人很久沒親密,對彼此身體都有點生疏。他的手涉過一條許久沒踏足的溪流,確定水深。她閉眼,默許他攀援而上。雜花生樹,迷了人眼,他停下來,低聲在耳邊詢問去路,帶著喘息。她不說話,只悶哼,溪流涌出來。
她今夜分外投入,讓關韋很意外。她像一面臥倒的青山,他看這青山多嫵媚,料想青山見他也該如是。
雨過后,青山睡去,只有登山客流連忘返。他轉頭,看她睡覺時,眉頭松開,呼吸綿長。關韋看了她很久很久。
今晚李靜岳也在家。小孩在家的時候,周淇從不在他家過夜,總是披上衣服就走。也許她今天實在是累了。關韋看了她一會兒,輕手輕腳下床,又坐到電腦屏幕前。
他坐下來,點開收件箱。又處理了幾封。供應商的,客戶的,員工的,還有一封廣告。他一封一封看過去,回復,刪除,標記。
最上面一封,發件人是母親。
他有些意外,點進去之前,有些停頓。
母親很少給他寫郵件。有事都是打電話,或者發消息。像她這樣的老派人,如果要寫郵件,必定是發生了某些事。
他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