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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韋沒出聲。
千禧年交界的城中村,是魚龍混雜之地。她曾在上學時,見到警車停在村口外。放學后聽村民們講,出租屋里發現了尸體。至于灰色產業,更是數不勝數。最可怕的一次,她放學時被人拖到巷子里,她在夜色中拼命掙扎,摸到書包外側的美工刀,扎了對方手臂一刀,又被對方奪回來。對方暴怒,要刮她的臉,文狄突然從后面撲出來,跟對方扭打。周淇跑出去喊人、報警,回來時,文狄將歹徒壓制在地上,身上刀傷正往外流著血。多虧后來掃黃打黑,城中村生活才日漸正常。
在這樣一個環境長大,即使日后面對債主,周淇毫無懼色。但不知為何,現在她看一眼關韋臉色,莫名覺得他有點可怕。
電話震個不停,她低頭一看,摁掉,不接。
關韋瞧也沒瞧。不用猜,一定是文狄。
陰魂不散。
又一個電話打來,這次周淇接聽。打來的是江嘉言,搶說話的卻是李靜岳,問她什么時候回來。周淇:“正在路上呢,已經到廣州了。”
小孩又問:“關韋哥哥呢?”
“嗯,也在……”
“我要跟他說話!”
“……他在開車。”
“開車也可以說話呀。他送給我的樂高,嘉言姐姐陪我拼出來了。我要給他看一下。”李靜岳聲音大,電話漏音,關韋在旁聽得一清二楚。
周淇最擅長騙小孩,隨口打發掉,掛了電話。
車廂仍是很靜很靜。在這極致的靜中,關韋突然開口:“忙完這件事后,我會搬出三圓村。”
她轉過頭,看著他。
他平靜地:“我跟你,除了工作,后面不會有任何私事上的聯系。包括我跟李靜岳。剛開始,她可能會不習慣……”
就像父母離婚。
“……但越早適應越好。這樣對你以后的男朋友,或者老公,也公平一些。”
“我不會有男朋友或者老公。”
關韋安靜片刻。紅燈了,車輛慢慢停下。他握牢方向盤,凝神注視前方,半晌,開口:“也是,沒有哪個男人,能夠忍受活在另一個男人陰影下。”
“我跟文狄從來不是那種關系!”
“不是那種關系,只是比男女朋友關系更刻骨。”關韋語氣平靜。家里出事后,他早學會將所有情緒折疊,埋藏。“沒有任何人能夠在這種關系中摻一腳。即使跟你合作無間,甚至有了肌膚之親,也無法將另一個人代替。”
周淇無法反駁。
關韋說:“我努力過,但后者正如文狄說的,你身邊所有男人都只會是他的替代品……”
周淇急了:“你不是!”又非常鄭重,幾乎誓神劈愿,“我更不會為了文狄,出賣公司!”
“已經不重要了。”關韋面上冷靜,手上下意識去摸香煙盒,空的,才想起來,那日周淇提了一句抽煙不好,他已將辦公室、家里和車上的香煙全部扔掉。他覺得自己內心也很空,里面什么都沒有。
震響的雨聲,聒噪的雨刷聲,顯得他更安靜,靜得讓人擔心他下一秒就會發起瘋來。然而他并沒有。
紅燈了,車停。跟在后面的車也停。追上來的,只有文狄的電話。
周淇索性按接聽:“你不用再打來了……”
文狄在電話那頭說:“如果你跟關韋真心愛彼此,我不會打擾。但如果他只是出于報復我的心理而接近你,我絕不會放過他。”
“我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
“能把電話給他,讓我跟他說幾句嗎?”
“我真的會自己處理,謝謝關心。”她掛掉電話。什么也不說,只看向窗外。紅燈轉黃,車廂內安靜得很,但車流已有蠢蠢欲動的氣息。
交通燈轉綠,車流動起來。
關韋也終于開口:“我現在只擔心李靜岳。她剛到廣州時,對什么都不熟悉,身邊人只要對她好一點、溫柔一點,她就會依賴。現在這個時期,她會很不適應,也許會難過。你需要多陪陪她。”
“我……”
關韋一只手搭在車窗上,一只手扶方向盤,“工作的事,也許不好兼顧。單親媽媽真的很難……我答應你,像上次那樣,借故讓你加班的事,再不會發生。如果小孩那邊有什么需要,我也會盡量批假。”
一樁樁一件件,他將想到的、有可能發生的事,全都搬出來,甚至替假想中的困境,也想好了應對之策。像舍不得離開孩子的父親,不得不對這樁婚姻放手,只得盡量做足安排。
周淇早將父母離婚的童年經歷,壓在潛意識深海下面。此刻被挖了出來。她害怕,不想直面,急急打斷關韋的話:“只是不上床……我們還是朋友。”
“什么朋友?周淇,不要把男人想得這樣單純,你會吃虧的。”關韋索性狠下心腸,將自己也說得齷齪不堪,“如果不是一直對你有企圖,我憑什么要對你好?一開始是為了打聽文狄的過去,再后來,當然是為了得到你……”
一定是這樣的。他跟自己說。他是在香港社會長大的人,現實,勢利,貪圖利益。哪有什么純愛可言。他也曾天真,也曾有過理想,但早早被文駿推倒,積木般撒了一地。再后來,他的熱血、他的尊嚴,在星河大樓文狄的辦公桌前,又再次撒落滿地。
周淇腦袋空白,只剩一張嘴,還能不帶感情地,無力地辯解著,“我們還可以互相照應……”
“讓我替你照顧表妹,好讓你跟文狄有時間約會?周淇,我勸你也不要這樣自私。”
“我跟文狄沒關系!也不會有什么男朋友!而且,李靜岳真心把你當她的大朋友!”
“小女孩子,還是別把比自己年長的男性當什么親密朋友了。”關韋瞥一眼車外后視鏡,“你知道動物園怎么訓練幼象嗎?幼象還小的時候,很鬧騰,喜歡走來走去,管理人員會用粗重的鐵鏈拴住它們的腳,讓它們習慣,一走遠就會被拉住。隨著它們長大,那條鐵鏈會越來越細,最后變成一條繩。這條繩子拴不住它,但它早已習慣了,永遠無法離開了。”
周淇眼前出現了一條無形的繩子。繩索這頭套在她身上,另一頭,永遠連接著文狄。
又是一個紅燈,車子慢慢停下,關韋抬眼看前方。“如果你這輩子注定無法在精神上擺脫文狄,那我希望,起碼李靜岳會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