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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道溝就是明朝的那位國防部副部長熊廷弼雪夜過撫順的路,這條鐵路一直通到北京,走的路線跟多爾袞入關一樣一樣的。
田姨沒別的辦法,她兜里就這兩千塊錢,交了一千塊錢采暖費,今年這個年怎么過?剩下這一千塊錢花完了,一家人靠啥活?她也跟著去堵鐵路。人家干了一輩子的老頭老太太堵鐵路還算有點理由,她這樣的就有些發(fā)怵,但是女人為母則剛,想到女兒回家裹著三床棉被睡覺,想著家里的墻面上都開始結(jié)霜,繼而發(fā)霉發(fā)黑,她也就厚著臉皮參與了。
鐵路被人給攔了,好幾十個車組就在撫順或者沈陽的站臺上發(fā)不了車,很快這事鐵道部就知道了,派專員來調(diào)查情況,市里區(qū)里好幾百個干部臨時被抽調(diào)到現(xiàn)場。都是老頭老太太,你動粗肯定不合適,后來好說歹說從露天礦給熱力公司補了煤,人家才繼續(xù)供暖。可供暖歸供暖,熱力公司說我的水、人力也要錢啊,你們不出錢我只能保持最低溫度,室內(nèi)溫度十一二度,湊合夠用就行了,大冬天你們就別在屋里光膀子了。
能活就行。
東北人就這樣,能活就行。室內(nèi)溫度好歹不是零下了,就沒人鬧了。在窗戶上打個洞,伸出去一根煙囪,屋子里面支起爐子,燒煤取暖,買煤的錢要是沒有,路邊還有楊樹、柳樹和山上的白樺樹樹枝,砍幾筐也能熬幾天,后來楊樹樹枝矮的都給砍沒了,那就爬房頂上拿繩子綁住鋸兩端,先把鋸扔過樹枝,再一個人在房頂上拉,一個人在地上拽,這么砍樹枝回家燒。
早幾十年都是這樣過的,老辦法撿起來就能用。
現(xiàn)在念過點書的小孩看蘇聯(lián)剛解體時的紀錄片,說俄羅斯人過得如何慘,上歲數(shù)的撫順人都經(jīng)歷過,說你不用看,我給你講。國有企業(yè)的大鍋飯被砸了,民營資本還沒發(fā)育起來,就在那個中間的交接班節(jié)骨眼上,所有人都難受,沒有錢。
田姨滿大街找活兒,有一個門臉只做鍋包肉外賣,就兩個鍋,一個廚子左右手開工炒肉,一個打下手的切里脊肉裹面糊。就這么一個鍋包肉打下手的活兒,一個月五百,一個禮拜休一天。
人從來沒這么不值錢過。那幾年,很多東北人過得都是比較沮喪的。田姨干了半年,每天早上七點上班調(diào)面糊,一雙筷子咣當咣當攪和到七點半,再切三五十斤的里脊肉片。老板說了,鍋包肉的肉片厚度三毫米。啥叫三毫米?大概也就是一根一次性筷子那么厚。一天切兩千多片,脖子就這么低著盯案板,一只手扶著肉,一只手下刀。田姨切肉裹面糊,老板起鍋左手炸肉片,右手炒肉片,兩個人搭配做買賣,她的頸椎病就是這么落下的。
天長日久,鍋包肉店陳老板喜歡上了田姨,男人喜歡女人這很正常,唯一的遺憾是他有老婆。
不過陳老板的媳婦志不在此,每天都要去區(qū)政府辦公大樓外的廣場跳交誼舞。交誼舞是個好東西,它喚醒了那些早年因為全民所有制或者鐵飯碗就草草決定了自己婚姻的中年人的第二個春天。當年跟他過日子,不就是看中他是全民所有制工人,要不誰跟他過?結(jié)果他現(xiàn)在還下崗了。這個跳舞的老王不錯,以前還是區(qū)里業(yè)余話劇團的臺柱子,雖說現(xiàn)在過得也不好,就會去各個學校演兒童教育劇,順便給校長點回扣過日子,但是老王長得好啊,四十歲了還有這么細的腰條,哪像老陳那肚腩圓滾滾的,走起路來上下晃動。人家老王那屁股蛋子跟小馬達似的,跳起恰恰左右搖擺高頻運動,這樣的男人才帶勁。
一來二去,你想想,你媳婦在人家懷里左右搖擺,舞動青春,很快就有聲音傳到老陳耳朵里了。有沒有實際關系一般人不知道,但是兩個人出雙入對,跳起舞來哪都能碰,啥姿勢都敢擺,一幫圍觀的退休老太太就把這事傳得人盡皆知。
男人嘛,只要生活過得去,哪怕頭上有點綠。老陳心理上已經(jīng)疲憊了,也無所謂了,他媳婦只要不把人領家來,他覺得這日子也能過。但是老陳見到田姨以后,他生理上覺得自己還能行。一個暴雨天,路上沒幾個行人,兩個人忙活完備貨就在三平米的店面里靠墻坐著聊天。
老陳說:“小田,我一直沒發(fā)現(xiàn),你胳膊怎么那么白?。俊?
田姨說:“你這一天天沒幾句正經(jīng)?!?
老陳上手摸了摸田姨的胳膊,說:“你說你一個離婚的女人,這么白凈,沒人疼,白瞎了?!?
田姨沒反抗,淡淡地說:“咋的,你要疼我唄?”
老陳把手放到了田姨大腿上,掀開裙子往里摸,說:“我都琢磨這事挺長時間了?!?
田姨一把打開他的手,問道:“那我要不讓你疼,是不是我這活兒也別干下去了?”
老陳嬉皮笑臉地說:“那我肯定得找個讓我疼的人來啊。”
田姨騰一下站起來,兩只手還裹著面糊也來不及洗,冒著大雨沖出店面。
老陳還在后面喊:“你看看,我就跟你開個玩笑,回來,別澆感冒了?!?
田姨一路哭著跑回家,一進屋見她閨女正在家學習。田姨盤著腿坐在床上,她閨女問她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