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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錚亮想了想:“現在不敢手術,是因為害怕你爸爸血管痙攣。動脈瘤破裂,你就當是鄱陽湖大堤決口。鄱陽湖大堤決口怎么治理?你只修鄱陽湖堤壩就能管用?長江發洪水對鄱陽湖有沒有影響?肯定有啊。所以要等,等什么?等長江水位下來點兒。”
不一會,四碗冷面端上來了。其實因為劉錚亮剛下火車,來的時候早過了飯點,這幾個人都不餓,只是占著人家的地方談事,不點些東西說不過去。撫順的冷面里,除了放梨片,還會放點西瓜。劉錚亮招呼店主過來,說:“店里還有西瓜嗎?”
店主說:“還有半個,我給你們切了吧。”
劉錚亮忙攔下說:“不用切,直接端上來。”
店主說:“行,那我給你們算五塊錢吧,這也有五六斤。”
西瓜端上來,劉錚亮又從餐具柜里取了個勺子。兩個患者家屬和陳俊南都看著他,以為他要吃西瓜。
劉錚亮用勺子攪和西瓜瓤,使勁壓,擠出水分,對其他人說:“蛛網膜在大腦顱骨內淺表,那里出血只是表象,就像一個切開的西瓜,用勺子攪合西瓜瓤,有大量的汁水出來,那是西瓜瓤的細胞破裂溢出的水。這只是表象,內在原因是勺子擠壓了西瓜細胞,壓力太大細胞破裂了。病人蛛網膜下腔出血,內在原因是腦動脈瘤扛不住高壓破裂了。”
賢孫又問:“劉大夫,那我爺爺這病,手術危險在哪呢?出血咱們給堵上不就行了嗎?現在醫學這么發達。”
劉錚亮說:“咱們接著用抗洪搶險的比喻啊。現在鄱陽湖大壩的決口堵上了,可是鄱陽湖水位一直在警戒線以上,隨時有管涌潰壩的風險。手術的辦法目前看有兩個。”
他拿出手機,打開高德地圖,搜索鄱陽湖,找到了湖口縣,指著湖口說:“看到了嗎?一個辦法是在這修一座大壩,堵上,讓鄱陽湖和長江沒有任何聯系,變成兩個系統,鄱陽湖再也不是鄱陽湖了,變成長江邊上一個小魚塘。這樣長江你再怎么發大水,我鄱陽湖水位沒變化,那就不會潰壩決口了,這是一種手術方案。還有一種辦法,就是把鄱陽湖用土填滿,這個湖沒有了,就不擔心潰壩了。這兩種手術,一個叫動脈瘤頸夾閉術,一個叫動脈瘤栓塞術。聽懂了嗎?這兩種治療方案,各有利弊。你說堵住湖口,給瘺口夾上,那瘺口太大了,堵不上怎么辦?這是一個問題。那你說圍湖填土就絕對安全嗎?也不是。因為圍湖造田那是從邊緣一點點往中間填,把湖水逼走,那土地是干的。我們放進去的彈簧圈,那是在血管里操作的,相當于往湖里扔大石頭塊子。湖水總量肯定是減少了,給堤壩的壓力也確實小了,可畢竟還是有壓力的。所以預后,哦,就是手術以后,就算手術成功了,風險肯定也有。”
兩位孝子賢孫仿佛從劉錚亮這獲得了久違的智力共鳴,表情從嚴肅變得放松了些。他們倆也從這種市井風格的科普語言中對劉錚亮建立了信任。大多數人都會有一種認識,就是真正的牛人,不光會和牛人溝通,更會用市井語言去與大眾溝通,能讓最沒文化的人聽懂你說的話,那才是真學問、大才華。但是他們不知道,醫學是一門科學技術,不是一門教育學,醫學沒有給病人家屬科普的義務,也就不會浪費時間培養醫生的這種能力。要不是劉錚亮從小就有相聲和東北二人轉這兩門功課的長久熏陶,也不能掌握這獨門絕技。
劉錚亮又說:“這個病太兇險了,就算我給他手術,當時可能成功,可十天半個月內,還是有較大概率再出血,甚至出院以后如果患者突然高血壓,還是有可能出血,如果再出血,很難救回來。你們家屬再最后商量商量,商量好了告訴我。不用有負擔,你們同意了呢,我就手術;你們要是不同意呢,我就接著做之前約好的手術,也不耽誤我個人的事。”
孝子臉憋得通紅,忙問:“劉大夫,你看啊,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這個手術做完了,錢也花了,老爺子沒救回來,那到時候,咱這手術費怎么算?”
聽到這話劉錚亮很不滿意,因為這種前期鋪墊的活兒陳俊南應該已經做好了才是,別等到這會兒還要唱紅臉和白臉。《捉放曹》陳宮上去就把曹操給放了就得了,哪來的閑時間叨叨,不停試探。你要是不叨叨,是不是走得更從容了,是不是就不用呂伯奢家里人大半夜殺豬了,是不是呂伯奢全家就不用死了?劉錚亮瞧了一眼陳俊南,沒接話。
陳俊南搶過話來:“咱們這個是手術,手術的風險呢,我們前期都已經告知你們了,對不對?手術不是你去菜市場買西瓜,保熟保甜,你切開了是生瓜直接給你換一個。手術中間遇到各種意外,都很難徹底規避,但是人家醫生付出勞動了,你就得給人家錢。”
賢孫看起來明顯是讀過些書的,又說:“那風險告知是針對醫院和患者的,您這給我們請的北京的專家來手術,我們也掏了額外的錢,錢還不少,多少得給我們一個保底吧?別到時候人財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