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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善來睡得正迷糊,忽然被驚醒,辜放在外頭敲邊窗,喊她的名字,她以為又是要和她說那些事,爬起來,跪移過去,掀開了簾子,辜放本就面上帶笑,這會兒瞧見了她的臉,笑意更盛,“快下來了,咱們到家了。”
到家了。
善來心里一突,擰身看過去,兩個大石獅子,三間大門,都開著,中間門上掛一塊匾,上寫“靖國公府”四個金字……眼前忽然就蒙了霧,是的,她的家……
外頭有搬東西的聲音,車上服侍她起居的丫頭也挨過來給她戴幕籬,攙她起來,才掀了簾子,就有手遞上來,喊小姐。
是從中門走進去的。
兩個婆子扶著,一步步往里走,真是好遠,沒有盡頭似的,走得人身上發(fā)軟,站都要站不住……
又邁過一道門檻,婆子低聲說:“進來了,小姐把簾子摘了吧,老夫人就在前頭了。”
善來聽了,抬手去解系帶,然而抬不起來,手不住地顫著,使不上力。
“鶴仙,我的兒啊!”
一聲哀叫。
善來整個人突然一顫,而后覺到了一陣暈眩。
幕籬還沒摘下,人已經(jīng)奔到了眼前,掀起了她眼前的紗。
沒有了紗,也還是看不清,只瞧見一片銀白,因為眼淚從眶子里脫出來了。
兩邊胳膊都是一重。
“我的兒啊!你明明都回家來了,怎么不來見我呢!只要叫我見一眼!一眼!我怎么會不知道你是我的孫女!叫你多受那么些苦!那么些苦啊!我的兒!祖母的心要疼死了啊!你好狠的心吶!”
好些人,好多聲音,震天撼地的哭聲,苦口婆心的勸說聲,還有鳥的拍翅聲,忽高忽低,忽遠忽近……
不知道是誰,忽然大聲說:“鶴仙,你怎么不說話?你說話呀!快說話,別叫祖母哭了……”說完,自己卻高聲哭起來。
善來想要開口,胃部卻突然一陣痙攣,逼著她捂著胸口嘔起來,吐出好些酸水,邊吐邊流眼淚,身子歪下去。
更亂了。
善來的兩只胳膊被人架住,一團秋香色朝她逼過來,不顧她還在吐酸水,把她摟進懷里,一只手把她摟結實了,另一只手不停地撫她的頭發(fā)。
“別怕,祖母在這兒,別怕,回家了,只要回了家,咱們就什么也不怕……”
一只帕子,先擦她的眼淚,接著又擦她嘴邊的污漬。
善來幾次張口,大張,好幾次,才終于發(fā)出了聲音。
“……我生了大病,不記得、不記得……”她嚎啕起來,“我不記得過去找祖母的路了……”
容老夫人聽了,先是靜了一瞬,而后也撕心裂肺地嚎起來,一聲聲地喊我的心肝……
忽然,容老夫人不哭了,摟著善來起來,說:“乖乖,別哭了,你不能再哭了,你的身子禁不住,哭壞了可不得了,咱們先進去。”
善來聽了這話,抽噎停了一下,竟真的再不哭了,跟著容老夫人往前走,邊走邊擦眼淚。
過了廳房,就是正院,容老夫人住的壽安堂。
才進去,就有成群的丫鬟送水盆來,但凡做主子的,身前都有一盆。
善來是容老夫人親自擰帕子給她擦臉。
“我活著就是為了等這一天,總算叫我等著了,我比你祖父有福……”說起過世的丈夫,容老夫人禁不住又哭起來,“你祖父是生生疼死的啊!死前不住地叫你的名字……”
善來鼻子一酸,大顆的淚珠又不住地從眼角流下來。
這時候有個人哽咽著說,“好不容易才不哭了,老太太快別說這些事了!再說,又要哭得死去活來了!說些別的吧!”
“對!咱們說高興的事!”容老夫人想了想,“我的孫女婿呢?怎么不見?”
辜放這會兒也已經(jīng)不哭了,聽見母親這樣問,惱道:“母親胡說什么!哪有什么孫女婿?我女兒清清白白的人!”
才出了烏云衛(wèi),辜放就想清楚了,他還是看劉憫不順眼,不能接受他當自己女婿,而且他也想到了解決的法子,女兒是因為從小到大只見過那窩囊廢,不知道別人的好,所以才會執(zhí)迷不誤,眼下回了家,不愁沒有青年才俊給她挑,等她挑迷了眼,不信她還能記得那窩囊廢是誰!
辜訓早往家里來過信,所以辜放在烏云衛(wèi)干的那些事,容老夫人早就知道了,這是沒顧得上他才沒開口罵。
腦子里盛的難道是水嗎?那么攪和!對你有什么好處!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女兒都顯懷了!你還在那胡吣什么!存的什么心?就這么看不得她好!”
第112章
容老夫人不理一旁目瞪口呆的兒子,只和顏悅色地同孫女說話:“幾個月了?看著不淺了”
說到肚子里的這塊肉,善來的心真是軟得要溶了,兩只手不自覺就覆上去,靜靜地感知著,好一會兒后才又抬起頭,笑著朝祖母搖了下頭,小聲說:“我不太清楚,也許是四個月……”笑里很有些靦腆的意味,臉有些紅,眼睛相當?shù)牧粒芤婖r活氣,欣喜,愛憐……
容老夫人眼里卻只有愛憐。
想來也是,路上都走了三個月。
四個月的胎。
容老夫人蹙起了兩條眉,語氣也帶了指責:“你怎么不和你爹說呢?女人懷胎,前頭三個月是最要緊的,你卻在路上顛簸,這要是有什么不好,不是要我的命嗎?”
也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