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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楚國最好的機關師。”藺華不置褒貶,但提醒了他一句身份。
張偃自詡為第一機關師,能擺出機關陣法,卻唯獨造不出區區一只機關雀。事實上,第一機關師是他自封的,在他之前,微生蘭早已名成天下。
原本張偃只是不服,他們的祖師同出一派,可后來分支眾多,才漸漸道不同不相為謀。他對自己的機關術深信不疑,自認不輸那位六國名相,但如今才知,微生蘭短短一月便造出傳信的機關雀,他整整耗費了四個月的心血,卻始終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在下一定為公子造出機關雀。”
藺華的手指撥過一枝盈盈桑葉,目光落在遠處,“本公子欲求微生蘭,遣天下之士訪賢,始終一無所獲。”
此人的名頭是張偃的夢魘,如今公子對此人求而不得,大有重用之意,便忍不住心中不平,提醒道:“公子,那微生蘭揚名以前,是楚國太傅,桓夙的師父。”而鄭國的上陽君,是桓夙之敵,張偃想提醒藺華不必打微生蘭的主意。
“天下熙熙,以利而合者,必以利而離。”藺華溫潤清雋的笑意,迷離得宛如川上煙波,“昔年楚國國力強盛,微生蘭為求有所作為,往楚國任太傅,無可厚非。但桓夙在位幾年,大權旁落,微生蘭預知楚國將來必倒,是以出楚國而入秦晉。”
“微生蘭定是一早預知了天下大事,故此離開。”上陽君一直是這般以為。
張偃如鯁在喉,說不出一句話。聽聞公子不惜一切代價要得到微生蘭,思及他的名聲功績,不由臉色惶惶,如芒刺在背。
天底下找微生蘭的國君公子,遠不止藺華一人。
但幾年前,微生蘭便已消失在諸人目中,據說他功成名就,有了歸隱山林之心,也據說他棄官從商,如今風生水起,只是利用易容術改頭換面,總之,微生蘭的大名,已絕少再于民間傳出。
……
枳在墻角刨著何首烏的根,他無意中聽到他姐夫的隨從聊起大王的病,想到秦國境內的何首烏不少,無意中發現東墻腳下一塊臃腫的根,凹凸嶙峋,正是他要的藥材。
枳面色一喜,便用短棒去掘土。
鏟了幾塊土,墻外忽然飄來熟悉的美人松香,香味清幽熟悉,煞是好聞,枳第一反應便是扔了短棒就跑,手才剛摁在膝蓋上,想到自己眼下在姐夫的驛館里住著,安全得很,也許他想錯了,何必庸人自擾。
枳復蹲下來繼續挖土,他的聲音不算太大,掩蓋不過墻外悠然而起的竹笛聲,單是聽見這纏綿悱惻的葉音,也能想到,吹笛的人,她盈盈滴翠的笛,纖纖凝脂的指……這聲音他是認得的。
樂音流動,戚戚哀哀的,枳放下短木棍,只覺全身的血液都被喚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君來了。
關于宓兒對上陽君的美色不怎么感冒唯獨見到夙兒臉紅心跳……
情人眼底出西施,你們懂的。
再說,藺華是陰柔美,至于夙兒,卻是行走的荷爾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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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人質
窗下落了一夜的雪白的花, 宛如雪地, 唯獨幽香縷縷, 隱在其中, 引人踏芳尋梅了, 孟宓還是百無聊賴,桓夙卻手不釋卷, 她本分地坐在床邊,手指卻不留神摳到了床木上深凹的刻痕,那是她的名字。
“無聊了?”
桓夙早留意到她不安分的手,孟宓被戳破了心事, 小心地笑了一下,“要不我去找枳——”
他忽然放下了竹簡, 從一側的書架上取了兩卷以明黃絲帛包裹的書冊, 遞給孟宓。
“大王還隨身帶著《女訓》?”孟宓吃驚地看著他。
桓夙不知該笑還是該怒,拿竹簡瞧了下她的頭,“自己拿著瞧。”
孟宓垂下視線,從抽出軟黃的捆繩, 用朱砂點著的幾個大字闖入眼簾, 《楚史》, 竟然是《楚史》, 在楚國境內,這篇國志被放在內閣之中,除了大王和幾位公子,幾乎不敢有人翻閱。
上陽君給她的異國圖志, 雖然也有涉及楚國,但畢竟是不如楚人自己編纂的要透徹清晰。
孟宓如獲至寶,捧著書卷不撒手,臉頰緋紅地看著他,“多謝。”
“嗯。”桓夙沒說什么。
或許他該說,她是楚國的王后,這些東西,對她而言就是家藏,她可以隨時翻閱。可他不愿看到,她再一次脫下他贈的華服,以一種將要兩清的姿態告訴他,她沒打算和他在一起,也沒打算做他的王后。
逼得太緊了,她會不喜歡。
他起身,重新坐回了自己案牘前。
春風清冽,攜著一縷甘甜的芬芳,晌午方去,斜光曖昧地自雕花斑駁的窗扉間突圍而至,清幽的竹簞上綠影如褥,孟宓看書的時候,是極致的專注,好像什么事都不能打擾她。
就連桓夙已經偷看了她一炷香的功夫了,她也紋絲未覺。
孟宓放下一卷書時,好容易收回目光,桓夙卻伏在案桌上睡熟了,他事必躬親,將重擔都壓在自己一人身上,夜里也睡不長,天色晴朗時,難免便起了倦意,不留神地便睡著了。
“大王?”她輕手輕腳地替他拉上了玄色斗篷。
她凝視著這方英俊的臉,他的睡顏沉靜,沒有冷厲和算計,晴光伏在他的鼻翼一側,晾出微微的暖意。
算算年歲,他才十九,可因為身在上位,是楚國的國君,他的裳服常年便是這般的漆黑沉重,連袖口的花紋,腰帶的長短,都是被人精心設計好了的,他的飲食起居,也有那么多雙眼睛盯著,半點自由都沒有。
這樣的桓夙,讓她恨不起來。
孟宓嘆了口氣,放下斗篷的衣角,緩步走了出去,只見庭院打落的白花兒都被侍女清掃走了。
此時秦楚合約既成,桓夙不久便要動身回楚,她看到曹參在院外點將輪班,還有在敞開了門的臥房中整理行頭的侍女。唯獨不見了枳。
孟宓以為他又在后院練箭,但從前堂穿過后院,竟沒找到人。
孟宓捏了一把汗,最后在墻角發現了一塊被挖了一半的何首烏,以及扔在何首烏旁的一根短木。
“小包子。”春日遲遲,讓人生困,小包子靠在臺階上打瞌睡,被孟宓一聲喚醒了,一臉懵地伸長了脖子,只見孟宓繞過芳林急匆匆地走來,“枳去哪兒了?”
小包子滿頭霧水,“啊,枳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