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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熟悉親切的故土,孟宓手中的絹扇砸落在地,她“呀”了一聲,躲身的這方燭臺,隔了海棠紅的紗簾,隱約聽見門外人聲鼎沸,似乎有秦國的高官來了。
孟宓急忙拉著少年往后院子里跑。
這高官孟宓認識,他好男風,尤其喜愛俊俏瘦弱的少年,像枳這般的,被他抓到定然成了盤中之肉。
枳嘴里塞著一塊魚干,手里攥著一塊烤肉,匆匆地咽下去了,直到了院中,孟宓才喘著氣拉他停下來,枳懵懂地笑笑,“姊姊拉我作甚么!”
又不離題,非要問:“你還沒說,你到底是哪國人呢。”
孟宓想起千萬里之遙的家鄉,一陣神往和感傷之意漫過胸口,凄惻起來,“我原本是,郢都人。”
“原來如此。”枳點點頭,“我母親也是郢都人。”
“啊?”沒想到真是個老鄉,孟宓吃驚地看著他。
枳用藍布袍子揩干了手指,狡黠地笑道:“我母親說了,我原本該是南方人,可惜生得不合時宜,流落到了秦國,所以給我取名為枳。南則為橘,北為枳,她說我的命,苦著呢。”
但這個少年卻這般的樂觀,好像什么事都不能摧毀他臉上的笑容。孟宓忍不住心疼他,“你父親呢?”
“我父親,早不知道娶了多少房妾侍了,哪里管得著我,我母親帶著我上門認父,結果被那人打出來了。”
枳絲毫沒有因為提及過往而傷懷,孟宓嘆了一聲,卻不知該說什么,他好像天性達觀,什么事都能坦然爛漫地接受,不需要任何同情安慰。
“姊姊,不然我隨你,姓甘罷。”
甘枳,甘枳,在北方也能甜起來。孟宓忍不住捂唇失笑,“小子真是莽撞。”姓氏這種東西哪是能隨便改的?
豈知枳對這事上了心,逢人便說自己是孟宓的弟弟,姓甘名枳,至此之后,無人不知甘棠多了一個弟弟。
孟宓自己被捏在上陽君手中,小命都不敢說是自己的,枳明明知道,卻往她身邊湊,認了這個義親,日后他也落入藺華的掌中了,可如何是好?
但短暫的一段時間內,孟宓相信她自己想多了,藺華對忽然冒出來的一個奴隸并不上心。不過枳也是個神通廣大的人物,三教九流的朋友不少,他日日惦記著自己的故國,在外邊多半問的是楚國的風土人情。
依照枳自己所說,若是當今的楚君是一代明君,不像秦王這么重徭役刑法,他就算拼著斷胳膊少腿兒,也要回家鄉去。
很顯然,現在的楚侯讓他并不那么滿意。
“姊姊,你每日打開窗,朝著東南面要望幾乎半個時辰,那里有你的親人么?”枳坐在天井剝豆子,一面剝一面吃,仰頭望著開窗的孟宓,朗朗笑著問道。
孟宓低下頭,睨了他一眼,“我沒有親人。”
不知道是不是生氣了,枳趕緊往下盛豆子的簸箕,拿消息哄她:“姊姊,我聽說秦王發了帖子,請齊侯和楚侯來咸陽參加三王宴呢。”
桓夙要來了?
自離開郢都到出楚國,這段時間里,孟宓想的都是不要再見他,可是到了異國他鄉,在人生地不熟的咸陽,在車馬轔轔震耳欲聾的鬧市,她聽到故人的消息,才知道,自己原來是想的。孟宓把淚水逼了回去,關上了窗。
枳以為孟宓對這個興致不濃,繼續碰了簸箕剝青豆吃,秦國多風沙,氣候干旱,入了冬冷得教人直打顫,枳凍得嘴唇干裂了,忙不迭起身包住了圓領的巾子,將脖子捂得嚴實了,正要端著簸箕往回走。
卻見孟宓已經裝束齊整地飄然下樓來了,“枳,你方才,說什么三王宴?”
“就是秦王擺的宴席,請楚侯齊侯來商量連橫之策。我也聽不懂什么連橫締交,但市井里的人是這么說的。”枳搔搔后腦勺,“姊姊,天氣冷,你回屋里烤火去吧,若是叫那位公子曉得你吹了風受了寒,少不得下面的人又要皮開肉綻了。”
這是不日前的事,因為孟宓愛吃烤鴨,上回花玉樓的廚子將食材沒清弄干凈,孟宓吃壞了肚子,后來那伙夫便被重重責打了幾十鞭子,被扔到外頭自食其力去了。自此以后,花玉樓里愈發人人自危,不敢得罪孟宓。
枳說的是事實,但孟宓聽著便覺得不大舒服,默了半晌,便聽枳又倉倉皇皇地說道:“姊姊你別多心,我絕對沒有取笑嘲諷你的意思——”
孟宓自然深信他不是那樣的人,但她擔心的卻不是這個,“楚侯真會來么?”
“會吧,我聽說已經動身了,嘖嘖,這位楚侯的排場可大著,依我看來,也不是什么明主。”所以枳才沒有想著現在便回故國,還不住地嘖嘖嘆道,“只是我又挺為他可惜的,堂堂一國之君,要什么樣的女人得不到,偏生年紀這么淺,便娶了一個死人王后……”
作者有話要說: 肥章掉落~弟弟出場啦~
夙兒很快就會在秦國露面~
ps:男女主的分離從來不會超過兩萬字的作者君,你們愛不?
☆、第38章 聚宴
孟宓忽然怔怔的, “什么王后?”
在她離開的時候, 桓夙娶親了么?
起初藺華告訴她, 她在桓夙心底只是太后的一個影子, 那時她痛失雙親, 恍惚之下信了,可后來發覺, 上陽君的話決不可盡信,她冷靜下來想,覺得桓夙對她應該是有幾分情分的。
她離開了不過短短三個月,從秋末到冬末, 花未發,雪未消, 他心上已另有女子了么?
枳嘆道:“是個命薄的美人, 據說比楚宮無數個細腰美人還要美,只可惜紅顏薄命……姊姊,你是郢都來的人,可曾聽過郢都最大的糧商, 孟家?”
孟宓胸口猛跳, 原來那個“死人王后”指的居然是自己。桓夙真相信她死了, 即便她死了, 她也是他的王后?說全然無動于衷都是矯情,她知道自己被人記掛著,竟夕起了故國故人的思念。
尤其知道,他在來時路上, 雖有千萬里的路途,但終究是離她越來越近。
枳見孟宓一時怔然,一時又惻然,也不大明白孟宓何以對此時反應這么大,剝著豆子塞了一把回敬給這位小姊姊,“不過也許是楚王做給世人看的,王室之中,哪有什么癡情子弟。我阿爹不過區區一個秦國統兵,也不過是個重利輕義的趨炎附勢之徒。”
孟宓垂下了眸光,一言不發。
很快春回人間,孟宓已經到了十七歲的年紀,要是生在楚國正經女兒家,今年竟還未出嫁,該是罕見的了,不過,名義上她卻成了桓夙的妻子,成了楚國的王后。
枳告訴孟宓,楚國亡陵之中,供奉著不過一個繡囊而已,繡囊里盛著那位王后的骨灰。楚侯命人在陵園外結了一只帳篷,閑暇時,曾日日宿在陵園外。
沒過太久,藺華現身花玉樓,披了一件月華白的大氅,初春的光景都仿佛匯集在他一人身上了,花玉樓里的美人大多不知道這位才是花玉樓真正的財主,一個個媚眼如絲地趴在圍欄上,絲綃舞得歡兒,期待他看上一眼。
但藺華一眼都沒有看,他敲開了孟宓的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