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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跟著幾個人在橋頭挖散兵坑,有人在橋墩下埋炸藥。
遠遠的,看到有車隊在陸續撤離,等最后一輛車消失在了地平線上,馬排長對剩下的士兵說:“兄弟們,你們先撤。我炸完橋就跟上。”
阿寶跟著人群往后撤,聽到爆炸聲響,走了一段路,不見馬排長跟上。
他腳步停了停,還是轉身往回。
阿寶在被炸毀的橋后尋到了渾身是血的馬排長,他扯起他的胳膊要背他,馬排長揮揮手:“毛崽子,你別費勁了,快走吧,日本人馬上追來了
。”
他說著,搖搖頭,咳出一口血來:“這個世道……當官的總比當兵的命值錢,穿得好的總比穿得破的活得久。記著,沒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阿寶突然問:“口琴什么時候還給我?”
馬排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滿是血的牙齒:“還不成了……你活著總有機會拿?!?
第45章
阿寶黃昏時走出蘇州河邊的那處破倉庫,天上開始落雪珠子,夾在絲絲的冷雨里,落在面孔上像針扎。
天色已經暗下來,街頭零星的燈火浮在雨霧里,忽明忽暗的,像一只只眨著的眼睛。
過馬路時,正碰見一輛收尸車經過,不等趕車的老頭吆喝,他已熟練地避到一邊,只見那車上七八具尸體柴火似的碼著,他心想還不如柴火,柴火還能燒火取暖,死人就是一堆爛肉。
他在街邊胡亂吃了份改招飯,摸摸口袋里的錢,就往虹口碼頭方向走。
這條路上冷冷清清,炸得半塌的屋子沒人修,更沒人住,黑乎乎的門洞敞著,也像眼睛,死不瞑目瞪著的。
他在碼頭附近的一排工棚前停下,熟門熟路尋到最頭那間,推開門。
內里和外頭簡直兩個世界,一進門,吵得耳朵都木了,煤油燈下,七八個穿著破棉襖的人圍著兩個舊木箱拼成的桌子,十幾只手爭先恐后地往前湊著。
阿寶在人群后面尋了個空隙,先站著看了兩輪,接著不聲不響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兩塊的鈔票放在“小”上。
周圍幾個人朝他側目,在這種地方,一下子押兩塊錢算是大手筆。
骰子呼啦呼啦響過一陣,停下,那個有點抽肩膀的莊家掀開搖缸:“一二三,小!”
阿寶笑了笑,把贏來的四塊錢拉到面前,下一把還是押“小”。又中了。
接下來輸了一把,但又接連贏了好幾把。
邊上有人竊竊私語,說他今晚手氣旺,阿寶充耳不聞,全神貫注盯著賭桌,贏了就笑,輸了就皺眉。
走出工棚的時候,他衣兜是滿的,贏了不少。
夜深了,天更冷了,路兩邊的矮屋連門都沒關嚴,昏黃的燈裹著女人發膩的笑聲從縫隙里漏出來。
他邊抽煙邊走著,幾個女人鬼一樣地從陰影里飄出來,七手八腳地上去拉扯他:“儂看這天多冷,進來暖暖身子,松快松快呀!不貴的!”
阿寶一把甩開她們的手:“死了滾。沒鈔票?!?
他頭也不回接著走,到路口,恰好趕上19路電車的末班。
他在康腦脫路的賭場接著賭,快凌晨時,賭場大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幾個人嘩啦一下沖進來,二話不說,掏了槍就往賭桌上拍。
賭客們以為來了強盜,一哄而散。那莊家嚇得面無人色,剛要開口,外頭又沖進來幾個巡捕,一看桌上的槍,立刻也拔槍對峙。
雙方劍拔弩張的,差點開火。
好說歹說,最后才弄清楚,原來都是“自己人”。只不過一撥是給日本人干活的,一撥是給英國人干活的。
阿寶看戲一直看到最后,步出賭場時,他邊走邊忍不住笑了出來。
1938年,阿寶每天只做三件事:倒貨,賭錢,睡覺。
無數天仿佛都能當同一天來過。
其實倒貨也只是為了能賺到錢去賭,除了賭桌上的輸贏,他對什么都提不起勁頭。
手頭緊的時候,他去碼頭工棚里推牌九,搖骰子。
手頭一寬松就跑去賭大的,回力球,撲克,甚至輪盤賭,贏了想贏更多,輸了想翻本,總是不肯及時收手。
這么一天天過著,某一天,無意間瞥了一眼月歷,他突然回過神來:已經1939年了啊。
對他來說,1939年和1938年也沒有什么不同。
日子久了,他卻發覺,大街上風氣明顯不一樣了。
每條路上幾乎都有日軍的巡邏隊,挎著槍佇立著,眼睛在每個人過路的人身上警惕地打量。
他到煙雜店買煙,看到大半排貨架上擠著印著日文的胰子、洋火。
老板嘆著氣說:“不賣日貨活不下去,賣日貨又說不愛國。實在是難做?!?
某一日,他在賭場,正賭到興頭上,突然一陣鴉雀無聲,一抬頭,看到一個穿西裝的走了進來,從莊家到賭客,全都客氣地打招呼,稱他“李先生”。
然而等他一走,立刻就有人低聲咒罵:“狗漢奸,給日本人當狗腿子。”
兩天后的深夜,他從賭場出來,遠遠就看街上攔著鐵絲網,幾個日本兵挎著槍來回走著,一旁的便衣警察攥著名單,看到行人就攔住,上前一通搜身。
他想繞道,便衣警察伸手拽住他胳膊,二話不說,劈頭就是兩記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