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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證件,搜身,折騰了大半天才放行。
這時,卻看后頭又來了個人,穿著西裝,手里拿著公文包。
那個抽他耳光的便衣立刻換了副嘴臉,點頭哈腰地說:“王科長,您辛苦了。剛從維新政府那邊回來?”
阿寶站在不遠處看著,挨打的面頰火辣辣地腫了半邊,嘴里泛出血腥味道。
他心里卻想:有意思。
從春到夏,每一天都在搜捕新的抗日分子。
因為那張和普通中國人不太一樣的面孔,阿寶只要出門,就會被便衣當街攔住,有時候搜個身就放他走,有時候挨一頓打。
最倒霉的一回,他被帶到日偽警察署拘留室關了整整三天,被盤問了一夜,迫著跪下,煙蒂撳著手背,頭按在臟水桶里。
洗脫嫌疑釋放的那天,他走出幾步路,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對沒完沒了的賭博也心生厭倦起來。
不單是厭倦,手頭也緊了起來。
這年夏天,日占區的管制越發嚴厲,他發覺哪里都沒辦法再像之前那樣輕松地弄到錢。
他心里便籌謀著,想尋一個新機會。
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
那是燠熱的一天,沒有一絲風,火辣辣的日頭把地烤得滾燙。
阿寶剛出門,就被幾個便衣攔住,不由分說地塞給他一面舊的沙俄國旗,推搡著讓他混進幾十名白俄的隊伍中,一起走上了街頭。
走出好一段距離,他才意識到,這是“反英大游行”。
日偽報刊記者的相機鏡頭對準人群時,其他白俄扔下國旗,撇開臉去,心虛地躲閃著,阿寶看了看地上那些被丟棄的國旗,彎腰撿起一面,撣了撣上面的灰塵,面無表情地舉起來。
游行結束時,日軍軍官步到他跟前,用生硬的中文問:“你為什么幫皇軍?”
阿寶用俄語回答:“Пoomyчoвыплane(因為你們給錢)。”
軍官看著他,笑了:“就這么簡單?”
阿寶也笑了:“就這么簡單。而且……”
他換回中文:“我既不是完全的中國人,也不是完全的俄國人,所以對哪邊都沒有感情負擔。”
軍官大笑起來:“很好。明天來領制服。”
他用事后領到的5角“華興券”在煙雜店買了包香煙,他走出門,剛吸第一口,一群小癟三經過,認出他來,沖著他喊:“舉旗子的二毛子漢奸!”
阿寶吐出一口煙,看著那煙圈在黃昏的熱氣里一點點散開,突然笑了笑。
橫豎做不成人,不如索性當鬼。
第46章
阿寶總在凌晨兩三點鐘的時候醒過來,有時候是做夢,有時候并沒夢,又有更多的時候,他分不清楚究竟是做夢還是真實記憶的閃回。
這個凌晨,他手里總好像抓著什么東西,質感真實得不太像夢,有金屬的涼意,還有鐵的腥味,半夢半醒之間,一只青銅頭顱滾落到他腳邊。
他驚醒過來,在樓上租戶的馬桶抽水聲里,終于記起來,夢里他在拆祁齊路的普希金雕像,這已經是1940年的事。
而現在,是1942年。
他起身,到浴室放了一缸熱水。
洗完澡,對著鏡子刮臉時,他眉骨上的那道疤突然抽痛起來。
一出門,隔壁印度人家的咖喱味就從門縫里鉆出來,到了南京路,一眼看見幾個印度同事已經在檢查點等著,他走近,又是這股味道。
他們湊在一起嘰里咕嚕說著印度話,跟他們共事久了,阿寶也能懂幾句,聽出他們是在埋怨今天的天氣,和今天要干的活。
是熱。已經快十月
了,秋老虎還在持續發威,制服又密不透風,站在路邊沒一會兒,后背就完全濕透了。
今天的活也確實很枯燥,要盯著每個經過的外國人,監視他們有沒有規規矩矩地戴著日本當局下發的袖章——英國人法國人都是藍袖章,美國人是紅袖章。
幾個印度人在太陽底下站了沒多久就走到了樹蔭底下抽煙閑聊。接著,幾個中國人也另尋了一片蔭涼處。
阿寶沒覺得熱得受不了,也懶得動彈,就站在原地不動。
一對說法語的男女走過,都沒戴袖章。他機械地上前,用生硬的法語提醒:“袖章。”
那女人聳聳肩,用法語對男人說:“你瞧,又是這些無聊的規定。”
男人摟過女人,目光有些輕蔑地停在阿寶的面孔上,輕浮地笑了笑:“一個為日本人效力的混血走狗。”
女人皺著眉撇撇嘴:“我們難道是犯人嗎?為什么一定要這樣?”
男人繼續盯著阿寶,特意放慢了語調,一字一句地用法語說:“你們這類人的血統,到你為止,就該趁早斷絕……”
話音未落,冰涼的槍口抵住了他的太陽穴。
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那女人發出一聲尖叫,回過神來,哆哆嗦嗦地從隨身的包里掏出兩個藍袖章,一邊往自己和男人的胳膊上套,一邊語無倫次地道著歉。
阿寶收回槍,感覺到身后有目光在注視著他。他回頭,一個三十來歲的日本人朝他贊許地點了一下頭:“做得不錯。”
他沒有穿軍服,身邊也沒有隨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