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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風流債唄。”大娘輕哼一聲,刻意壓低了聲音,“有一年突厥兵南下,他為了救城南的范寡婦,挨了突厥兵一刀。幸虧躲得快,不然能被削去半邊腦袋。”
乍聽分明是個英雄救美的故事,偏偏發生在寡婦和道士身上,無端端叫人傳變了味兒。眾人不知其中曲直,只默契地緘口不言。
道觀本無留宿香客的規矩,然此番法事盛大,不少香客遠道而來,不便當日往返。觀中只得破例——
在逐一驗明身份、登記籍貫后,將男女香客分隔安置于東西客堂,席地設鋪。入夜后嚴禁外出,房門由知客道人自外落鎖,晨鐘響前不得擅啟。
穆彥珩對這等安排自是一萬個不愿意,當即拿出身上半數錢財,捐作白云觀一年的香火供奉,換得玄清道長連聲道“善信功德無量”,識趣地撥出了后院三間凈室。
這于方今禾而言,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入夜,待到所有道人與香客皆入室安歇,一身夜行衣的方今禾悄然游走于白云觀的屋脊檐角之間。
在翻遍數間屋舍的瓦隙后,她終于趕在四更梆響前,尋到了常印的臥房。
她伏在瓦面上,借著皎白月光將房中三人的面容一一辨過,最終將視線鎖定在屋角一道黑影上。
那人面朝墻里側躺著,大半個身子隱在黑暗中,辨不清是睡是醒。只月光流轉時,掠過他耳側猙獰刀疤,方叫方今禾確認了他的身份。
方今禾凝神看了他片刻,抬眼估量天色,見時機差不多了,便自袖中取出一面拳頭大的小鼓。
咚——
第一聲更梆響起的同時,她指節叩向鼓面,于“咚——咚——咚——”四響更聲間,穿插敲出一段韻律詭譎的鼓點。
那是幼時父親教過她和昭訣的“風嘯”集結令。若常印真是那名關鍵證人,以傳令兵過人的耳力,必能聽見,更能識別出來。
指節輕叩,鼓聲低悶地滲入夜色。方今禾屏息凝神,緊盯屋內動靜——
其余三人皆在第一聲梆響時,于睡夢中驚顫抽搐,后又沉沉睡去。唯有常印,旁人驚悸時他紋絲不動,待周遭重歸寂靜,他卻開始極輕微地輾轉掙動。
常印緩緩將身子翻正,如僵尸般直挺挺躺著。月光掠過墻面,倏然照亮他的臉。檐上檐下,四目于那片慘白的光線中對了個正著。
月色映照下,常印面色灰敗如紙,橫貫面龐的疤痕猙獰如鬼魅,眼中死寂更是駭得方今禾后脊發涼,手鼓險些自瓦隙間滑落。
這人竟一直醒著,甚至早就發現了自己!
幾乎是出于本能,方今禾迅速收起手鼓,身形于屋檐間幾番起落,最終落在白云觀最高處的鐘樓上。
她甫一落地,身后低沉的男聲隨之響起:“你是何人?”
既已基本確認了對方的身份,她索性坦然相告:“故人之后。”
“你、你難道是,是大將軍的……”常印的聲音驚疑不定。
“正是。”方今禾認得干脆,轉身正視常印,“是昶君實救了你?”
常印不語,便是被她言中。方今禾自懷中取出手記,扔與常印:“你當昶君實是救命恩人,你可知他監視了你十年之久。”
常印拾起手記,借著廊下微光細看,越看臉色越是慘白。
如今他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倒是與方今禾預想中勾結昶君實、構陷父親的惡徒形象相去甚遠。
此人既甘愿入道門,又能舍命救人……當年之事,或許……
方今禾腦內思緒紛亂,面上依舊冷硬:“你應該很清楚,昶君實保你活到現在,自然不是因為心善。”
常印合上手記,緩緩閉目,再睜眼時,眼底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靜:“你想要我做什么?”
“告訴我當年的真相。”
“你懷疑是昶大人所為?”
方今禾不答反問:“你以為昶君實為何留你性命?”
常印不答,她便替他說下去:“若叛國案確鑿無疑,按律昶君實該將你這個通敵信使處以極刑。可他偏偏救了你。”
“他救你的緣由,無外乎兩個:要么知你無辜,留作日后替大將軍翻案的活證;要么知你不無辜,卻萬不能讓你死了,斷了自己的退路。你猜,是哪一種?”
“你是說……昶將軍留我,是為待他日東窗事發,將罪責一并推到我一人頭上?”常印攥著手記的指節用力到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