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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姐姐。”不待她問,穆彥珩已將茶盞往桌上一擱,頗有幾分焦急地起身走向她。隔著一段克制的距離,他壓低聲音道,“你快去收拾行囊,隨我撤離……”
今日一早,他尚未起身,便接連收到了沈莬與昶觀復的親筆信。
沈莬信中道,巡防隊疑似發現了突厥人新的密道,雖尚在查實中,為防萬一,要他盡快撤往安全之地。草原的平靜不過表象,兩國戰事如滿弦之箭,一觸即發。
昶觀復則說巡邊頗為不順——不少部族認定突厥遠比當年的柔然強盛,而魏隴新上任的統帥不過是個剛及弱冠的少年,與巔峰時期的無尚大將軍更不可同日而語。
信中還引述了烏桓王的原話:“魏隴本就對突厥束手無策,難道換了個少年將軍,就能立時扭轉戰局?”
話中尖刻的嘲諷之意,氣得他當即將信紙撕得粉碎。什么阿貓阿狗,烏鱉大王,竟敢輕視他的沈莬!
還有這個煩人的妻奴昶觀復,短短一頁信紙,剔除有效信息,一大半的篇幅都在懇求他,盡快將方今禾帶去安全的地方。
今禾今禾……成日今禾長,今禾短,就你會疼娘子是吧!
這些他自是不能與方今禾細說,平白讓她一個女人擔驚受怕,只避重就輕道:“突厥恐有異動。”
方今禾聞言臉色果然難看起來,沉吟良久方道:“撤去何處?”
“沈莬建議我們退至三十里外的赤巖峪。”
“殿下有何打算?”
“我先送你過去,而后再回來。”
正因懂得他話中未盡之意,兩人間一時陷入沉默。
“撤離之前,我有一處想去。”方今禾抬眼看他,嘴角亦揚起一抹淡笑,“世子可愿陪我走一趟?”
“何處?”
“望鄉坡的白云觀。”
“少奶奶,還是保命要緊啊!”王管家眼睛瞪得溜圓,只差把“糊涂”二字刻在腦門上。
原以為穆彥珩會站在王管家一邊,不料他竟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道士可能解和尚的讖言?”
方今禾一怔,繼而笑開:“道佛雖殊途,理卻相通,應是能解。”
“那便走一趟吧。”沈莬那混賬,至今沒告訴他那四字究竟是什么。哼,你不說,本世子也有辦法知道!
“方姐姐且去收拾,咱們入夜便動身。”
“好。”
將軍府與大都護府是塞北最大的兩座官邸,時局動蕩,多少雙眼睛正盯著府上的一舉一動。為免驚動百姓、引發騷亂,他們自是不能大張旗鼓地走。
入夜時分,兩隊人馬前后趕至城外的十里亭會合。
穆彥珩和付銘到時,方今禾與瑞珠正坐在亭中休憩,兩匹高頭大馬在道旁低頭啃草。
“怎么不坐馬車?”穆彥珩翻身下馬,邊走邊問。
“騎馬快些,不是還要趕去赤巖峪。”
穆彥珩本想說“也沒那么急”,一想到身在前線的沈莬,話到嘴邊又改了口:“也是。”
眾人已按付銘的吩咐換了裝束。付銘粗粗打量一番,捻須道:“彥珩與方姑娘扮作一對姐弟。”
“那你呢?”
“自然是父親。”
穆彥珩瞪眼:“……臭老頭,你怎地凈想占人便宜?”
方今禾笑看二人斗嘴,笑意卻未達眼底。
她邀請穆彥珩同去白云觀,動機并不單純——既是利用,也是試探。
皇帝既能過河拆橋,兄弟自也能背后插刀。穆文斌和昶君實一樣,是最有可能構陷父親之人。穆彥珩是穆文斌的兒子,她或許能從他身上得到一些線索。
即便是為了昭訣,她也絕不能放任穆彥珩折返,需得設法將其拖延在赤巖峪。若他遭遇不測,抑或落入敵手,后果將不堪設想。
且她一介女流,祈福不去尼姑庵反去道觀,本就易惹人詬病,更會招致昶君實的猜忌。但有了穆彥珩的介入,以避難為由順道前往,于情于理便都說得通了。
阿姊——
愣神間,一聲稚嫩的呼喚自記憶深處回響。
昭訣……只有昭訣會這般喚她……
“阿姊!”穆彥珩連喚兩聲,方今禾都毫無反應。明明人就坐在跟前,神思卻不知飄向了何處。一雙鳳眼直直望著前方,眼神空洞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