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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的墻折射出他和她的臉,祝嬰寧這才發現自己的臉色也沒比許思睿好到哪里去,一整晚沒有好好休息,他們就像剛從清朝古墓里刨出來的兩具僵尸,一個比一個憔悴。電梯里沒人說話,只有此起彼伏的疲倦的呼吸。
出了小區大門,許思睿沒有招出租車,也沒說要去哪里,停在門口發了幾分鐘呆,無頭蒼蠅般選了個方向前行。
她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遠遠可以瞧見南護城河的影子,空氣中漂浮著水的氣味。
他們在靠近龍潭湖公園那片區域,若是夏天,護城河東南角常能見到不少市民跳水、游泳或者玩皮劃艇,冬天則有人在冰面上滑野冰——當然,出于安全顧慮,相關部門總會勸阻,然而架不住人民對水的熱情,每年總還是有明知故犯的人。現在是秋季,天氣既沒有熱到適合游泳,也沒有冷到能溜冰,又是人跡寥寥的清晨,只有一個老大爺脫掉上衣,曬出肚皮上松垂的白花花的皮膚,站在下水口的臺階上做著夸張的準備運動。
祝嬰寧不清楚老大爺的行為會不會被罰款,關于北京,她至今仍然有許多未知。
她跟在許思睿身后,沿著河邊悶頭往前,清晨的涼風侵襲進她單薄的校服領口,將四肢凍成四根冰棍。
也不知走了多久,許思睿突然剎住腳步,回頭看著她,總算開了尊口,問:“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揉了揉冰涼的鼻頭,說:“我希望你回家。”
“我不回去。”許思睿看起來想兇她,甚至罵她,但他實在太累了,身心俱疲,兇不出來,只能毫無威懾力地說,“你滾。”
祝嬰寧便也毫無威懾力地表達自己的堅持:“我不,除非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那我就一直跟著你。”
“你有病?”
“沒有吧。”
“到底要怎樣你才能不纏著我?”
“不知道。”她強調道,“但我是不會放棄你的,許思睿。”
“我求你放棄我。”
“不要。”
他們進行著毫無營養的對話,邊對話邊往前。就在許思睿以為這種沒營養的對話會一直持續下去的時候,身后驟然沒聲了。
要是在其他地方不見了,那還好說,可這畢竟是河邊,許思睿本來不想搭理,加緊了腳步往前走,卻越走越心慌,回頭一看,竟看到祝嬰寧和老大爺站在一起,對著護城河的方向不知在嚷嚷些什么。
他快步走回去,一眼瞧見護城河河面上,一個熊孩子坐在游泳圈上,屁股卡進中間的洞里,正在河面上飄來飄去。
許思睿:“……”
這破小孩到底從哪兒冒出來的?又是怎么想的會以這種姿勢下水?
這個姿勢無法發力,只能隨波逐流,剛開始,熊孩子還覺得好玩,啊啊哈哈笑得非常開心,發現自己控制不了方向,下不來也上不去以后,這才慌了,臉上笑容碎裂,嗷的一聲大哭起來。
老大爺說:“娃娃,你別動,別動啊!千萬別亂動!我這就下去救你!”
他說話的時候,祝嬰寧已經迅速脫掉了鞋子和襪子,看樣子是想搶在大爺之前下水。
許思睿的三叉神經跳個不停。他三步并作兩步跑上前,一把將她拽了回來。
祝嬰寧驚愕地看向他:“許思睿,你別亂來……”
“到底誰亂來!?”他沒忍住吼了她一句,恨不得拿面鏡子讓她瞧清自己現在的尊容。
他雖然失眠,好歹還是在張霖床上躺了一晚上,而她在樓道干捱了一宿,看起來隨時處于猝死的邊緣,許思睿毫不懷疑讓她跳下去,一小時后他就可以買張竹席給她收尸了。
“待著別動!”他吼完她,正打算自己下去,就聽噗通一聲——
在他們爭吵的時候,大爺已經利落地跳進了水里。
第79章 退燒藥
大爺如魚得水,從容且迅疾地游到了小男孩身邊,將他推向下水口的臺階,同時高聲呼喊著許思睿:“小弟,你過來接一下啦!”
許思睿回過神,此刻也容不得他糾結些有的沒的,只能依言走下臺階,把那哭哭啼啼的小孩抱
上來。托這熊孩子的福,他膝蓋以下全濕了,褲子濕了倒還在其次,難以忍受的是球鞋,灌滿了水,像踩了兩只龍舟在腳上,難受得他渾身汗毛倒豎。
祝嬰寧在岸上,細細盤問了一遍熊孩子的情況,問他家住哪里,為什么會在這,知道怎樣回家嗎?誰知小孩不僅熊,還分不清好賴人,這會兒倒懂得端起來了,把游泳圈卡在自己腰身上,警惕地說:“你為什么問我這些?你是人販子!”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尖叫著“救命啊!有人販子”就跑了,只留祝嬰寧在風中凌亂。
但她并沒有氣餒,很快將重點放在了他的鞋子上,高興地說:“太好了,許思睿,因禍得福,現在你得回家換鞋子了。”
“……”
他很想說這叫因禍得禍,而且哪有人看到同伴鞋子濕了第一時間竟來恭喜的,但最終只說了,“我不回去。”
她驚道:“可你鞋子怎么辦?”又用一種騙小孩的口吻對他循循善誘,“濕鞋穿久了會腳臭,很臭的,不要這樣吧。”
許思睿有點惱,他真的很好奇自己在她心里是個怎樣的形象,別說十六了,感覺五歲都沒有。他轉身就走,打算隨便找家商場買雙新鞋,反正身上還有些閑錢。
祝嬰寧只能繼續背著書包跟著他。
日頭越來越正,天光大亮,他估摸著現在已經七點多了,只要熬到上學的時間,她多半就會識趣地離開。
然而直到兜兜轉轉走到了商場里,看到鞋店墻上的掛鐘顯示著八點半——早就過了早讀時間,連第一節課都已經結束了——他回頭一看,卻發現祝嬰寧還是不聲不響地跟在他身后。
她拽著書包帶,眼睛因通宵而顯得沒什么神采,單眼皮疲倦成了雙眼皮,唯獨嘴角依然倔強地抿起,形成兩個括號般的彎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