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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很小啊!怎么父母沒跟來?”
祝嬰寧還沒學會避而不談的技能,她在這方面保持著山里孩子的質樸,雖然覺得這個問題勾起了她不好的回憶,但還是用一種質樸過頭的誠實回答道:“我阿爸病了,阿媽在家照顧他。”
“這樣啊,那你是要去哪里,要干嘛去呀?”
“我要去北京,去那里念書。”
“呀!那挺好呀,挺好。”大媽從坐在她們前排的一個女人手中接過一個哭泣的嬰兒,放在自己膝蓋上,毫無顧慮地當眾給嬰兒換起尿布,一邊換一邊問,“那你上北京讀書的錢哪來的啊?爸媽給的?兄弟姐妹給的?”
祝嬰寧正要回答,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位年輕女性就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膝蓋,提醒道:“不要別人問什么你就答什么。”
她呆呆地“哦”了一聲。
“啊呀,我這不是在和她聊天嘛,把人當什么了這是!”大媽看著像是有些不高興,不過給孫子換完尿布后,又再度熱絡起來,湊到祝嬰寧耳邊,對她說,“你看你旁邊這女的,一個女的紋什么身吶,一看就不是好人,妹子,我看你是個淳樸的,你可得離這種不學好的遠點。”
“……”
祝嬰寧有些語塞,一時不知該接什么話該站什么隊,只能弱弱地縮起肩膀。
在胳膊上紋滿玫瑰的年輕女性聞言,朝天翻了個白眼,把手里的隨聲聽連接好,戴上耳機望向窗外,只留給大媽一個硬邦邦的后腦勺。
祝嬰寧就這樣夾在她倆中間,一會兒好奇地用余光打量這個年輕姐姐握在手里的隨聲聽,一會兒又轉頭看大媽用大大泡泡糖逗她的孫子。
火車發動,哐啷哐啷的聲音響在她腳下,大敞的車窗外是倒退的鐵軌和倒退的山色。直到這一刻,她才有了離開的實感。
大腿上和屁股上被劉桂芳打出來的鞭痕還隱隱作痛,這是她懂事后劉桂芳第一次打她,用藤條,掃把,雞毛撣子,一切能夠順手摸到的東西。她沒有反抗,也沒有逃跑,只是默默站在原地承受。
雖然陳斌告訴她:“嬰寧,你的選擇是正確的,你不去北京,今后就不會再有讀書的機會,而你弟弟不去北京,你媽媽卻還是會想盡辦法讓他進縣一中讀書,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你沒有搶走你弟弟讀書的機會,你只是奪回了自己讀書的機會。”
雖然她明白了陳斌話語的深意,可心里還是難免壓著一股沉甸甸的負罪感。
這股負罪感讓她在挨打時沒有反抗也沒有逃跑,她溫順地承受那些帶著怒火與審判的疼痛。
而現在——
疼痛也好,負罪也好,別的什么也好,那些負面情緒通通散去,只剩下一個孩子叛逃時最本真的興奮。
她已踏上旅程。
車廂里充溢著各種臭味各種噪聲,她卻依然精神抖擻,如一只出籠的小獸,近乎貪婪地用五感攝取所有新鮮事物。
從g省到首都總共是十小時車程,她將在今天下午到達首都。這個認知讓她激動得險些坐不住,又怕給周圍人添麻煩,只好深呼吸兩下,壓抑住自己的興奮。
身旁的人來來去去,有人下車,有人上車,帶孫子的大媽和帶著隨聲聽的年輕姐姐很快被其他人替代,她見到了上車以后就一直在接打電話的西裝革履的上班族,見到了被乘務員提醒最好去吸煙區吸煙但依然執意要坐在座位上抽煙的大爺,見到了一對長得很丑但依偎在一起睡得香甜的小夫妻。
她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他們被火車截獲的一小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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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總,你說的這小孩到底是幾點到啊?”
等了一個多小時,楊子昊的腳底板都要站出繭子了。他是許正康聘請來的記者,帶著攝像在出站口等了這么久,也沒見著他口中所謂的小孩。
許正康拿手帕擦了擦油膩膩的脖頸,臉色同樣焦躁,心里已經把許思睿翻來覆去痛罵了好幾個來回。要是按照他原先的想法來,資助祝吉祥來上學,現在早就已經萬事大吉了。許思睿倒好,從中作梗,先斬后奏,瞞著他把資助對象換成了祝嬰寧,臨到頭來才告訴他真相。這也就算了,關鍵是這小子今天還跑沒影了,不知道又上了哪個犄角旮旯鬼混。他連祝嬰寧長什么樣都不知道,只能緊急調出綜藝,通過綜藝上模糊的截圖比對著每一個朝出口走來的乘客。
楊子昊也在一旁幫忙分辨。
“找到了!找到了!許總,你看那個瘦瘦小小長得像男孩的!”
他話剛說完,那個男孩就被別人接走了,楊子昊只能尷尬笑笑。
又過了一會兒,他再次叫嚷起來:“許總,你看那!那個長得像希望工程大眼睛小女孩的蘑菇頭,是不是有點像?”
許正康把手機上的照片和楊子昊所指的“蘑菇頭”一比:“嗯……是有點意思。”
蘑菇頭本人在出站口漫無目的地晃來晃去,手上提著一個土到掉渣的紅白條紋交織的蛇皮袋子,膚色黑黑的,下巴尖尖的,一雙眼睛黑白分明。
“走,上去問一問。”許正康鎖定目標,帶領楊子昊和攝像師往前。
第55章 重逢
祝嬰寧還在思索到了出站口該怎么辦,就見一個國字臉中年男人帶著一個記者模樣的年輕男人和一個攝像朝自己走了過來,國字臉男
人濃眉大眼,身寬體壯,記者又瘦又高,兩人站在一起仿佛一對唱雙簧的。
“你是祝嬰寧嗎?”國字臉男人開口,聲如洪鐘。
祝嬰寧趕緊把腦海里亂七八糟的比喻拍開,禮貌地點點頭:“是的,請問您是……?”
“我是許思睿的爸爸,許正康。”
祝嬰寧大吃一驚,忙不迭稍息立正,就差原地給許正康敬個軍禮了,嘴唇上下一磕巴,碰出一句:“許叔叔好!”
她來北京之前緊急從陳斌那堆過期雜志里惡補了不少與之有關的功課,雜志里說北京人講究對長輩用“您”而不是“你”,對長輩說“你好”而不是“您好”是會遭鄙夷的。為了顯現自己是個有教養的人,而不是粗俗沒禮貌的人,她停頓幾秒,漲紅臉頰,正兒八經又憋出一句:“許叔叔您好。”想了想,還把右手伸了過去。
許正康頭一回見到晚輩主動要握手的,有點不知道該說什么,但還是把手伸了過去,和她簡單交握片刻,隨即用眼色示意攝像上前,自己則切入正題道:“你坐火車過來累壞了吧?坐了多長時間?火車上沒空調吧?來,先到我車上去吹吹空調,以后你就在我們這讀書了,不用再擔心沒書讀了,你放心,叔叔會資助你的。”
雖然橫亙在他們中間的攝像機讓她略感困惑,但有了之前綜藝的經驗,祝嬰寧對此適應良好,只以為是許正康名頭大,吸引了記者過來采訪,于是誠懇又認真地答道:“我不累,坐了十個小時,火車上沒有空調。謝謝您愿意資助我,許叔叔,我會牢牢記得你們一家的恩情,等以后賺了錢報答你們。我也會好好學習,絕對不辜負你們的信任的!”說完又轉向攝像機,好心補充道,“許叔叔一家人都是我的恩人,他們人真的很好。”
她這副一本正經的態度倒陰差陽錯契合了許正康的需求,他欣慰地笑道:“好,好!”然后面朝攝像機,拍著祝嬰寧的肩膀說,“這孩子不錯,懂得感恩。”
許正康的轎車就停在不遠處,是輛大奔。祝嬰寧驚奇地打量著這輛車。她不懂車,這是她第一次坐轎車,就算許正康開著一輛老頭樂過來接她,她也會覺得很高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