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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是姐姐嘛。”祝嬰寧朝他笑了笑,“姐姐就是要讓著弟弟的……哦,陳老師,我們到了。”她伸手指著校門。
校門近在眼前,陳斌領著她走進去,爬上教學樓的樓梯。祝嬰寧輕車熟路跟在后頭,正想往班級里走,陳斌卻搖了搖頭,示意她進辦公室。
她跟過去,本來以為陳斌是想從辦公室里取些新粉筆給她,卻見他拿起座機的話筒,低頭按出一串號碼。
有時候,人對未發生的事有種奇妙的預感。
譬如此時此刻,看著陳斌撥打電話,她明明完全搞不懂接下來將要發生什么事,心臟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頭腦眩暈,手腳發軟。
電話接通以后,陳斌什么話都沒說,只朝她招了招手,讓她過來接聽電話。她呆笨地挪動腳步,像愚公移山一樣,把自己移過去,移到話筒前,軟著胳膊接過重若千鈞的話筒。
話筒那頭靜悄悄的,沒人說話,安靜到仿佛陳斌剛剛撥打電話的動作只是她的錯覺。
可出于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她還是張了張口,輕聲念出他的名字:“許思睿?”
他在那頭輕輕嗯了一聲。
雖然只相處了短短兩三個月,不到一百天,在生命的橫坐標上,他占據的比例少之又少,但他的聲音傳來那一秒,她還是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就是他。
確鑿無疑,明白無誤。
他沒有進行啰嗦的寒暄,“嗯”聲過后,他只說了兩句話,就把電話掛了。
第一句話是——
“祝嬰寧,你還會覺得不甘心嗎?”
第二句話是——
“我希望來的人是你。”
話筒里傳出忙音時,她還維持著握住話筒的姿勢,表情空白。
后來,祝嬰寧想,她會永遠記住這一天。
在一個悶熱到連出汗都嫌奢侈的夏夜,在她自己都已經放棄自己的時候,生平第一次,她被人選擇了。
這個人啊,他到底算什么呢?說是同學,卻只做了幾個月的同學,說是朋友,卻已經斷聯了幾百天。
她想,也許他是她的貴人吧。
他簡簡單單的兩句話猶如阿基米德的支點,從此撬動了她整個人生。
第54章 綠皮火車
廣播終于念到了祝嬰寧即將搭乘的車次,陳斌把火車票塞到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行李——一個油膩的彩色蛇皮袋,說:“去吧,去檢票吧。”
過年期間去接祝大山回家時,祝嬰寧搭的是順風面包車,因此嚴格來講,今天她第一次坐火車,和火車有關的流程她一概不知,連票都是前幾天陳斌特意跑了一趟火車站幫她買的。
學生票,便宜。
這個火車站很破,很小,檢票口只有一個,都不需要辨認,跟著人流往前走就是了。
攥著車票排到隊伍里后,祝嬰寧回頭看向陳斌。
這種離別的場合也許適合說一些煽情的話,但他倆對視著,卻只感到詞窮。直到隊伍越來越短,即將輪到她時,陳斌才憋出一句:“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我會的,陳老師!”她揚起手臂,朝他大力揮了揮。
“票,票!”工作人員不耐煩地用摻雜方言口音的普通話催促她。她這才收回手,把攥在手心里的火車票遞過去,工作人員檢票完畢,把票還給她,面無表情道:“1號站臺。”隨即用同樣不耐煩的普通話催促隊伍下一個人,“票!”
走進站臺就意味著真的要分離了,祝嬰寧又回了一次頭,隔著印滿指紋和掌印的玻璃,隔著一個個鐫刻鄉音的面容,最后一次看向陳斌。也許是考慮到送行應當正式的緣故,他穿了平時不常穿的襯衫和西褲——這毫無疑問是個錯誤的
決策,因為今天的氣溫高達37c,他那件白襯衫已經被汗濡濕成了透明襯衫,牢牢貼在身上,顯出啤酒肚的輪廓,他臉上的圓框眼鏡也順著塌鼻梁上的油漬直往下滑。
這副形象和優雅相去甚遠,唯一值得一句好評價的就是他臉上的笑,慈眉善目的笑,讓他即使狼狽,也像尊狼狽的彌勒佛。
一股巨大的悲傷忽然從腳底涌現,貫徹她的身體。祝嬰寧忽然意識到,被他教了這么多年,她好像從來沒有了解過老師的人生。比如,他為什么要放棄繁華便利的都市生活來到山里支教?
她也不曾好好地感謝他。接聽完許思睿的電話,當她怔怔地問出“陳老師,我真的可以嗎”的時候,是他說“可以”,進一步堅定了她的決定,然后親自上門向劉桂芳說明情況,替她分擔了一部分劉桂芳的怒火。
陳斌轉身向車站外走去,背影談不上挺拔,也談不上佝僂,他匯入人群,就像一滴水匯入無邊無際的大海,平凡到難以辨認,無法激起任何朱自清式的聯想。
人流同樣推著她往前走,她只能再次揮舞著胳膊,千言萬語匯成一句:“我會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陳老師!我會好好學習的!”
哐啷哐啷的聲音逼近,綠皮火車駛入站臺,祝嬰寧將身上的蛇皮袋往上顛了顛,按照車票上的座位不太熟練地尋找著車廂。
火車,這是她第一次坐火車。
長條形的火車宛如一只鋼鐵巨獸,將她吞進它的胃袋,胃袋里腳臭、汗臭和狐臭混雜,由悶熱作為酵母,發酵出一股酸辣刺鼻的臭味。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三人座的中間,越過一個身體壯實的大媽,勉強擠了進去。座椅上遍布各種不明的黃色污漬,還破了好幾個小洞。
“哎喲!小妹,你這袋子得放行李架上啊,哪有往人臉上懟的!”大媽用手推開差點甩到自己臉上的蛇皮袋。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注意到。”祝嬰寧趕緊舉高袋子,學著其他人將蛇皮袋放到了頭頂的架子上。
大媽很是健談:“你自己一個人來坐車呀?”
“嗯。”她在座位上坐下來,熱得連呼吸都覺得不暢。
“你多大了?”
“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