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農上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如此帝王,郎艷獨絕,若是瞧上什么,只需抬抬眼皮子,自有人雙手奉上,竟不想有朝一日也被人偷了珍寶!”
門主愈說愈興致高昂,甚至以左手擊右掌,似為那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竊賊稱慶,反觀兩位聽眾,一位興致缺缺,一位心不在焉。
他不甚在意:“縱使是從旁人府邸內殺人越貨而來的珍寶,旦夕落入君王手中,那自始至終是君王的東西。天子之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禁軍金戈鐵馬自秦淮南北,勢必將失落在民間的珍寶奉至主上面前。”
“若論這件珍寶如何,旁人也道不出所以然,有人說因為曾經長于侯門庭院,故而絕無僅有;也有人說……嗯,瞧這記性,竟忘了。請教縣主,縣主如何看待這珍寶?”
寶知目光凌凌:“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物件,要我看,也沒什么稀奇的。”
“善!大善!縣主果真有趣!”門主大笑,隨后聲音忽而低下幾分:“果然,真有幾分相……”
不等寶知等分辨,他接著道:“那君王如何不知?是執念?抑或真有過人之處?總之,俯趴于高座之下那最為忠誠的家犬翻山越嶺,竟真尋得寶物蹤跡。”
寶知瞥見邵衍放在膝上的手驟然握拳,手背上浮現黛青色的起伏,連呼吸也加重幾分。
門主卻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眉飛色舞續上:“山間爛漫的杜鵑,有朝一日能被乘放在鎏金靛藍瓷中,那便是天賜的恩寵,哪里還有抗拒的道理;深宅大院里生出的白牡丹,更不必辯駁,只有在那高殿的澆灌下才得伸展精細的枝葉。”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本是沉默不語的佳人復述,且伸手附上丈夫不住顫抖的虎口:“哪里算的,那【珍寶】是鐮刀麥穗烘托結成的璨星,只因世事無常,自高空疾速墜下,才落入江中。”
門主身形一滯,正經危坐,再一次認真端詳眼前的女子,眼中的興趣不斷外溢。
相似的桃花目毫不示弱,甚至頗為傲慢地回視。
廳內寂靜片刻,便被仙人清爽的笑聲打破:“好,原是這般!”
“一開始,便不屬于紫宸的物件,哪怕是囚于環水孤島,自然不會坐以待斃,一次如此,次次更是如此。”
他的聲音愈發高亢,語速愈快。
“而家狗吃過一次人肉后,便再無忌憚。”
“尋得世外桃源,猶如龍入深淵,只鬧得……滿目瘡痍。”
一口氣說至此,最后四字幾近是喊出。
門主像是生了一場大病,大口大口喘氣,面色也蒼白,周遭的侍從習以為常,寶知便見一人碎步上前,在門主面前拱托著一板托盤,那盤上放著兩物,一為堆積為小山的白粉,一為小盞,盞內清液微晃,正徐徐冒出些許白煙。
在來客驚懼目光之下,門主握起黃紙,將白粉倒入盞中,隨即將盞中清液一飲而盡。
片刻,他那蒼白的雙頰驟然染上紅暈,唇色紅艷如梅,襯得那雙桃花目愈發明亮。
瘋子!
寶知心中暗罵。
吸食后的主人只覺丹田外逸靈氣,只將本就單薄的衣衫脫下一件,隨手一擲,隨即在廳內赤足踱步,一會雙臂大展立于欄桿,迎風大唱“雕欄玉砌應猶,只是,只是朱顏改”;一會又快速用大拇指在無名指、中指、食指的指節上來回跳動,不住喃喃“無所挽回,無所破局”。
寶知被邵衍緊緊護在懷中,只能聽見外邊那半妖半仙之人發出的聲響。
噗通、噗通……
如此節奏,是丈夫強而有力的心跳;是明日館貍奴抓撓瓶罐的急切;是二蘇舊居檐下雨聲的旋律;是江越后宅小公子拍擊皮球的回彈;是一騎一人長劍滴落的血滴聲。
美好的事物總是短暫的。
美好的事物總是短暫的。
“美好的事物總是短暫的,”那人終于稀釋了粉末帶來的快感,好似無事發生,復飄飄然落座,為兩位稀客續上茶水:“縣主認為,可是這理?”
寶知在庇護中坐直身子,沉默片刻道:“真是一個……不夠動人的故事。”
門主也不惱:“如此腥風血雨的結局,確實不適宜如此場合。只不過,若是想延長美好的假象,或許,只有先行一步將叼走珍寶的飛燕獻祭,才能平息高殿灑下的怒火。”
面對來人倏爾尖銳的目光,門主不慌不忙,甚至帶著溫柔的誘導:“這是最佳解法,不是嗎?縣主是聰明人,最懂明哲保身,五歲時是這般,現下年長,更明利弊。”
寶知轉頭一看,見邵衍垂頭苦思,面上竟有了然灑脫之意,心中一緊。
不行。
絕對不行。
她聽見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聲,一聲壓過一聲,順著藤蔓般的毛細血管,往四肢輸送,耳鼓都要被沖撞至破裂。
趨利避害,她,她最懂趨利避害,可是,可是……
唉!
思緒萬千,最后險些要落下淚來。
許久,久到門主預備開口催促之際,那美人忽而揚起遠山芙蓉的眉目,莞爾一笑:“雖是在門主面前班門弄斧,小輩也想同門主賞趣一則往事。”
此言既出,本是勝券在握之人收斂了臉上的戲謔,面無表情地盯凝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龐,他微舉左掌,頃刻間,廳內徒留主人與來客。
“事情也發生在許久許久以前,也有一位少主,才于襁褓之中便失怙失恃,連外家都拋棄了他。”
“所幸,他也有一群忠心耿耿的部下,一行人被迫南逃,終于尋得一處山清水秀、易守難攻之地,盤踞著,暗中積累,期盼有朝一日,小主君將帶領他們重回高峰。”
“一年一年,復一年,舊部死去,他們的孩子誕生,孩子的孩子誕生,如此延綿百年,一直尋找機遇。”
“終于!新朝內亂,他們借機聯系至北上大月國,意圖驅虎吞狼。可千算萬算,如何算得項上首腦自成一派。”
“數百年來,仇恨與病痛將其心志磨損。【發動戰爭是否究竟是為公抑或為私】,晚輩且問門主,若您身處其中,究竟為公為私?”
“有何區別?”男子反問:“無論何人,被架至此,怎會點破關節,這是眾人立身的根本,亦為動力,何必非要殘忍地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