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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就是女性天生的劣勢——男子奉承討好同性,落到他人口中只是輕飄飄的“真是野心勃勃”,女子討好奉承男子便是“狐媚樣子”“缺男人的疼愛”“勾引人”。
寶知不認為這種討好是錯誤,人人都有權追求更好的生活,更何況是一個有籌碼的女子——容貌是工具,不用白不用。
但她不喜歡,她喜歡勢均力敵。
爾曼見寶知斂了笑意,眉眼也帶了郁氣,便知她著相了,正想說些俏皮話來轉移,可巧郡主遣人來尋寶知,爾曼只好按下思緒,親手替寶知穿上單層絲綢外帔,送她出院。
沒想一行人從矮墻轉出,猝而撞見一角金絲袞邊黑袍,那人雙手背在身后,手中不緊不慢地轉著一串碧璽
芝蘭玉樹,孑然獨立。
他便是靜靜站在樹下,也叫人無法忽視這通身一派矜貴。
這樣的人確實該一人之上萬人之下。
領路小丫鬟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寶知不緊不慢跪下行了一個標準大禮:“問殿下安,愿殿下旦逢良辰,順頌時宜。”
“梁姑娘請起。”
連表面上的虛扶一把都沒有。
爾曼曾跟寶知說小話時背里說道,太子待誰都一副待花花草草的模樣,寶知表示英雄所見略同。
他雖一開始還裝成好哥哥,旁敲側擊一番,發現從寶知這里什么也沒有找到,便又是那份不偏私的態度。
寶知能理解,人家太子心中裝的大概都是權謀制衡,她這種沒能力沒輸出的凡人入不了大神的眼也是正常。
自有后頭丫鬟取出團扇,低頭呈上。
寶知無意與他攀談,用扇子掩著自己的臉:“因是郡主喚臣女,臣女便不擾殿下了。”
太子點了點頭,寶知心想他該是不耐了,阿貓阿狗也敢過來擾他清閑。
寶知雖仍持著那副木訥的臉,隨著寶知的丫鬟卻下意識屏息凝神,余光不住地覷著自家姑娘。
領路的小丫鬟見表姑娘臉色未變,卻隱隱察覺寒意,只好裝作若無其事繼續領路,心中又難堪又酸澀。
不能怪她,她家中落難充作官奴,自小金枝玉葉哪里懂俯首低頭的苦楚,但這會也不是她不想就不能的,作為一個丫鬟,總要給自己找一個依仗。
她又不滿:憑什么你一個姓梁的也能在別人府里這般好生活,還有人暗中牽線幫著搭上太子,擺什么臉色?
小丫鬟如何想他人并不知,但小花很生氣:這領路的丫鬟怎么這么不知規矩,她家姑娘都十歲了,也該避著外男,若不出聲直接避開就是了,這丫鬟還楚楚可憐地上前!
一行人各懷心事。
郡主早就等得不耐了:“怎么才來?”
寶知笑道:“可不能怪寶知,該罰郡主。”
郡主奇道:“你這精怪慣愛倒打一耙,與我何干?”
寶知指了指外頭:“近日府里進了一批新人,也該好好揀一揀,怎叫些小鬼近前?”
郡主便知了:“算了,隨她們去罷。只要你沒那心,便是月老親自下凡,圈著紅繩套著你都不會成事。”
郡主另取了話茬:“今日,我聽了一耳朵,什么“京城謝家百花香”,何解?”
寶知裝作惶恐:“寶知不過依附侯府的一介弱女,怎敢妄加非議。”
“你這怪性子又發作了,面具戴久了連自個兒是誰了都忘了?潑猴,還不快現出原形!”郡主笑罵。
寶知說笑了一番,才正色道:“依寶知愚見,郡主與大伯父該是干預,現下謝氏女名揚天下怎是好事?”
她這幾年來雖極力改了習慣,還是下意識說起正經事時直視對方的雙眼。
沒辦法,畢竟接受了二十多年人人平等的思想。
“若是太平盛世則另談。寶知身處后院,不知朝事,也知現下今上集權不足,由著燕國公等武將把握朝政,那勛爵家中子弟又有何忌憚。故而愈是如此愈應潛伏。“
她垂下眼瞼,低頭看著羅漢床上的方枕,花團錦簇的紋路,細膩的綢緞,這只是表面的繁華:“世人只見平地高樓起,怎知樓塌始于何時?源于養疥成瘡罷了。“
郡主點頭,復問道:“前些日子陰川侯求娶大姑娘,此事,你又有何見解?”
果然,前腳長泰郡主送來請柬,后腳太子上府,該是提前來通風報信了。
寶知笑道:“寶知人微言輕,只看郡主娘娘與侯爺何求。”
郡主嘆道:“我不過是半只腳落入棺材的人罷了,又何必一把年紀做春秋大夢。”
她靠著迎枕,有些疲憊地喘氣,陽光透過薄紗窗照入室內,角落的冰盈盈散著白氣,寶知卻敏銳地嗅出疲乏與死亡的隱意。
“我守了二十年的侯府,只想著不要叫我那不知所蹤的郡馬有朝一日歸府,卻見兒孫零落。”
郡主蹙起蛾眉,平日她總說為著養生美顏須得輕松些,便是一副慵懶不管事的模樣。但想必眼前雙目放光,薄唇緊抿的姿態才是她真正的模樣。
“謝家從不是賣女求榮的卑賤鄙族。”
足矣,她已經得到答案。
寶知拜倒:“寶知雖叫大姑娘一聲表姐,卻是將表姐當作親姐姐,姐姐的事便是寶知的事。”
這就是跟聰明人打交道的好處,聞弦歌而知雅意。
郡主彎了眼,連著眼角的皺紋褶皺都堆積著笑意:“去后頭吧,你師傅候得夠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