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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似是憶起什么,一雙星目變得深邃,劍眉一皺。
那剛觸過軟玉般臉頰的手不自覺地伸張了一下,好似幾個時辰前那冰冷粘稠的質感還停留在那里。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南安侯夫人也沒有追問,見一邊大丫鬟微微示意,便道:“熱水已備好,侯爺先沐浴罷。”
南安侯點了點頭,轉身進了浴堂。
他少時曾追隨老侯爺北上戰狄,敘事一貫簡潔高效,但跟妻的交流同與將軍匯報不同,他需要時間來想一想如何跟妻描述今夜的事。
蔣氏趁著在丈夫沐浴這間隙,快速卸了釵環,洗去妝面,待到南安侯穿著寢服出來時,便見妻坐在銅鏡前的玫瑰椅上一下一下地通發。
見他出來,丫鬟低下頭,守禮地候在邊上。
南安侯道:“今日無需守夜,都出去。”
南安侯夫人取過丫鬟手中的長布,引著丈夫坐到一把花梨烏木六方扶手梳背椅上,一點點地絞著丈夫的濕發。
他的頭發便和他的人一般,硬邦邦的。
他們享受了一會夫妻時光后,他開口:“我們搭板子越到文正的船上時,發現甲板上文正早已被一劍穿心,梁弟妹的尸身被他死死護在身下,是被亂箭射死的。”
文正是梁大人的字,還是老侯爺在他及冠時作為戒賓取的。
侯夫人乍然聽見如此慘劇,驚得手上的動作不自主地停下來。
南安侯緩了口氣,挨過心中那道哀痛與恨。
經年前,他剛下戰場,雖是世子,父親也不許他整日臥床養病。
他腰被撞得烏青,一挺直就酸痛不已,雖成親,但妻尚年幼,剛到侯府,不知府中人心,也不敢在房中多待,怕惹得父母長輩說她癡纏他,只好避到書房,且也不便叫小廝護衛,免得妻聽到風聲而埋怨自己照顧不周。
那時便是日日前來家中府學上堂的文正每日幫他按壓傷處貼些膏藥,與他聊天說笑。
不是兄弟,勝似兄弟。
他接著道:“仆役與賊人的尸體橫七豎八地倒一地,四處飛濺著血漬,甲板上一汪一汪的血泊,都淹過鞋跟。”
“弟妹身邊的丫鬟還遭了奸,衣褲碎得不成樣。四弟是第一次見著尸身,站也站不穩。”
“賊人還在船上,與我們的人爭奪文正與弟妹的尸身,遠處他們的船蒙著一層黑布,看不清有多少人,見我們守著尸身,便瘋了似地射火箭,好在船身涂了樅油,零星落了火點,不成氣候。”
“有個丫鬟還剩了口氣,指我們去舵樓,四弟匆匆往左的走道去了船尾,我便往右去清賊人,何曾想……”
他停下,把雙手發冷的妻擁進懷里,帶著她坐到床沿。
黃花梨木好聞的香氣一團一團涌入鼻腔,侯夫人只覺得背后沁出一道一道冷汗,即便知道守門的是她的貼身丫鬟,南安侯還是壓低聲音,在她耳邊道:“我見一個老嬤嬤的頭滾到道邊,那應該是奶媽子,幾個賊人正在污寶知身邊小丫鬟……”
“寶丫頭才剛過5歲的生辰呀!”蔣氏忍不住打斷丈夫的話,那姑娘身邊的丫鬟便是隨著姑娘一道長大,年歲也相仿,豈不是……
她一陣惡寒惡心,好似自己也到了那場景。
感受到丈夫溫熱的臂膀,她小小的吐出一口濁氣。
“正是,”南安侯厭惡地皺了皺眉,一下一下摩挲著妻單薄的肩胛:“隨后我在走道中間找到寶知。孩子整個人被倒著按進河里,我斬了摁著她的賊人后把她扶上來。寶知肩以上的地方都浸在水里,凍得臉色發青,嘴唇發白,后腦破了一個血窟窿,好在沒有受其他的罪。我在孩子喉嚨那扣了半晌,她才吐出水來。那賊人同伴的脖子被寶知捅了個對穿,血染了寶知半袖子,我見寶知的披帛被扯著裹在賊人的脖子上,便隨手燒了那披帛,防著他們日后玷了孩子的名聲。”
他說得口干舌燥,從床邊幾上的茶案里取了杯涼水,急急喝下,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近乎是用聲息說道:“我聽著賊人似乎在尋一個小冊子,那冊子……與新帝有關。”
此言一出,驚起巨浪。
侯夫人一雙美目秋波流傳,她敏銳地感知到未知的危險已經潛伏入侯府,但作為南安侯執掌中饋的女主人,更是作為南安侯的正妻,她于公于私都要支持丈夫的所有決定,既然他已經把孩子接到府中,必定是要留下。
故而她溫柔地握住丈夫的手,無聲地表示自己的態度,南安侯眼中快速閃過一些情緒,有愛重、有感激、有愧疚,還有說不明道不清的憂慮。
他道:“四弟在舵樓行李箱篋里找到喻臺,小小的人該是被喂了安神湯,找到時還在睡,守他的奶媽子挺著一口氣,待著四弟找道喻臺后吐了口血便死了。全部人……”
他緊抿薄唇,似是窮盡渾身力氣才說出話來:“加上文正和弟妹,一共三十八人,統統殞命!”
明明可以下旬再啟程入京,為何文正來信告知中旬述職,還在信中巧妙隱藏信息,告知真正出發日期乃上旬。
若不是他們在碼頭遲遲未接到人后匆匆坐船趕去,怕是兩個孩子也要送命。
被褥在湯婆子的烘熱下,被捂得熱烘烘的,雨花錦的被衾絲潤滑膩,空氣彌漫著若有若無的花木熏香。
那地獄般的畫面與眼前美人在懷的美景交織,南安侯不禁生出錯覺,只覺自己飄飄忽忽,似仍身處船只。
他們仰面躺在架子床上,一道看著頂部床帳的細紋,好像還在閩江上,任由二月的寒氣在周身肆虐。
南安侯怔怔道:“我們先把文正與弟妹帶回來了,存在義莊……一路上還遇著兩股人,皆是沖著尸身和孩子而來。”
蔣氏心中有了考量,預備著明日重新排個班子,不僅各院門口都要增加人手,晚上巡邏的班次更要增加……
“夫人!華燕從慶風館回報,說是四夫人厥過去了,且梁姑娘身上很不好,四爺叫春玉來取牌子,要開角門去對街請苗醫女。”
輕聲捶門聲突兀而現,叫二人渾身一顫,原是守門的落馨正快速匯報。
蔣氏登然起身,看著門上貼身丫鬟被燭光打在漏紗門布上的身影,一時只覺是鬼魅。
她道:“快取了去,叫華燕去庫房里先帶些小兒用的藥,還有昨剛配的銀花榮養丸子也帶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