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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姐和我聊過,她的丈夫是上個世紀被人誆騙著來國外打黑工的早期移民,那個年代的法拉盛遠比現在亂的多,各種地下幫派組織橫行。
“人在異國,有的時候抱團取暖才活得下去,那個年代,沒辦法。”
李姐看著我:“我和孩子她爸最大的愿望,就是讓下一代別走我們的老路,讓他們能有個光明正大的身份,堂堂正正的,清清白白的,和那些外國人一樣走在陽光下,做個遵紀守法也能活下去的好公民。”
“小薛,你也一樣。”
李姐看著我的眼神復雜:“剁一只手,砍一只腳,就算你們父女二人恩怨兩消。這件事交給姐來辦,你不要沾手,掙夠錢就回國內去,找個工作好好過安生日子。”
李姐的話落在我心里,無端催生出兩滴淚珠。
我從國內追到國外,遇見過不少倒霉事,要不也不會落到現在的境地,可每次困境之中總會遇見好人,她們都讓我向前看,往前走。
對我來講,生活就像是光腳走鋼絲,命運總是窮追不舍,時不時就刮來一陣邪風,而我每次站不穩要跌下去的時候,總會有人扶我一把,托我一下。
劉艷跳江前給了我一張車票,媽媽去世前給我留了存折,電子廠的郭老師朝經理潑水給我出氣,王琦在我找不到工作的時候拉我一把,李姐幫我找薛建國的下落……
那天晚上我把臉埋在枕頭上,第一次對是否要繼續自己的復仇產生了動搖,那么多人試圖用她們的好意和善良把我從仇恨的深淵里拉出來,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其實是自愿跳下去的。
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也永遠無法拯救一個破罐子破摔的人。
第二天早起,我拒絕了李姐丈夫找人幫我報仇的好意。
“我不僅要他的一只手或一只腳,”我說的時候覺得自己心頭的傷口在往外滲血:“我要他的罪行廣為人知,要他站在法庭上接受審判,他要徹底身敗名裂,頂著無法原諒的罪名被萬人唾棄,只有這樣才能把遲到的正義送給已經死去的人。”
李姐盯了我很久,最后擠出來一句話:“你的媽媽一定是個善良又正直的人,她在你小的時候打下了很好的基礎,所以即使你長大以后成了非法移民跑到太平洋的另一邊來報仇,也依舊要尋求法律的承認。”
我媽的確是個好人,可惜這個世界不講道理,好人沒好報。
我在國外的第五年,薛建國的下落找到了,李姐把消息告訴我的那天,我正領著她上初中的女兒曉寧圖書館回來,我們相處得很好,我教她普通話,她教我粵語,就連李姐的丈夫都說,我的粵語現在幾乎聽不出是個外地人。
法拉盛的夏天陽光明媚,李姐每天都會煮上一鍋綠豆沙放在冰箱里,我剛完成一篇客戶委托的代寫作業,通過匿名郵箱發給客戶后,起身去倒了一碗綠豆沙,順便也給曉寧拿了一碗。
李姐放了很多冰糖,煮開花的綠豆都滲進了味道,甜絲絲的,炎熱的午后喝一碗,再舒服不過了。
我和曉寧盤腿坐在小餐館前的臺階上,瞇著眼睛聊最近新上映的法國電影。
“……我在班里的前桌說她去看了那個電影,講兩個男生相愛的故事,法國人拍的……你陪我一起去看吧,別告訴我媽,她肯定說兩個主角喜歡同性是神經病。”
我把碗里最后一點綠豆沙仰頭喝干凈,隨口答應下來:“行啊,你這學期的物理成績如果能拿到a,我就請你去電影院看,你還可以叫上你的那兩個好朋友……哎,李姐回來啦。”
李姐開著運貨的小卡車停在車位上,她從車上下來,手里拎著一袋外面買回來的小零食。
“小薛,”她把零食放到桌上,招呼我:“你爸的消息打聽到了,他在波士頓開了家房地產公司,重新結婚了,生了一兒一女。”
李姐說話的語氣平靜,和她平時說起晚餐吃什么菜的口吻沒有絲毫差別,她把一個牛皮紙裝著的文件夾遞給我:“你想知道的事,都在里面了。”
我把文件夾里的東西拿出來,大概掃了一眼,又放回去,端起已經空了的綠豆沙碗,把碗底僅剩的幾粒綠豆也送進嘴里。
以后喝不到這么甜的綠豆沙了。
三天后,我收拾好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清空了房間,買好了去往波士頓的車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