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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兩秒,大腦才反應過來,飛快的敲響隔壁薛阿姨家的房門。
“回來了!時韻姐回來了!”
2005年的除夕夜,我,媽媽,時韻姐,還有薛阿姨在一起吃了年夜飯,前兩年新買的彩電里播放著春晚,熱鬧的歌舞聲就是最好的bgm。
家里的座機時不時響起,都是遠在外地的親戚朋友打來的電話,大概每年只在這一天,大家才不會吝嗇昂貴的跨省電話費,想要通過聽筒那頭傳來的聲音,短暫描摹親人的樣子。
姥姥的電話每年都會準時打來,媽媽把我叫過去拜了個年,然后抱著電話去臥室里慢慢聊。
我曾經好奇過她們是不是在說什么秘密,偷聽過幾年,但都只是一些家長里短的閑聊,后來我就不感興趣了,只是在這次媽媽抱著座機走進臥室的時候說:“就在客廳聊唄,臥室的信號不如客廳好。”
“不一樣,”媽媽捂著聽筒,輕聲對我說:“客廳的噪音太多,你姥姥的聲音聽的不夠清楚。”
我不能完全理解媽媽的意思,只是嘟囔了一句:“兩個地方差不多嘛……”
那天姥姥在電話里和媽媽聊了很久,從十點一直聊到十二點的鐘聲敲響,春晚里唱起《難忘今宵》,媽媽才放下電話,讓姥姥別熬夜,趕緊去休息。
時韻姐春節在家沒待幾天,接了一通導師的電話,就急急忙忙的又收拾行李要回學校,薛阿姨一邊念叨著抱怨,一邊給她的行李里塞滿吃的,把她送上火車。
正是時韻姐離開蘭越的那天,媽媽接到一通電話,是舅舅打過來報喪。
姥姥去世了。
從蘭越到老家的火車要將近三十個小時,因為怕趕不上再見姥姥一面,剛拿了駕照的媽媽連夜帶著我開車往老家趕。
媽媽的老家在北方,這是我第一次回老家,也是第一次見到漫天的雪,整個世界都是白色的,姥姥躺在棺材里穿的衣服也是白色的。
媽媽作為新手第一次上高速就是為了奔喪,她原本就有傷的右腿在冰天雪地的北方幾乎打不了彎,走進靈堂的時候差點被高高的門檻拌的摔了一跤。
靈堂里的親戚哭成一片,火盆里燒著一摞又一摞的黃紙,花錢請來的哭靈人十分賣力,哭的撕心裂肺。
我和姥姥相處的時間少,一時間哭不出來,就愣愣的站在一旁,看著盆里的火舌吞噬著黃紙。
再過幾天姥姥也會被巨大的火焰所吞沒,我想著,火化以后,原本那么大的一個活人,就只會剩下一捧灰白的無機物。
舅舅說,姥姥一年前查出了肺癌,因為年輕時長期在廠里干活,吸入了太多受污染的空氣,已經是晚期了,手術風險很大。
姥姥一共生過五個孩子,最后只有舅舅和媽媽順利長大成人,其余的,一個不小心掉進河里淹死了,一個生病高燒五天退不下來病死了,一個剛出生哭了兩聲就沒氣了。
姥姥不想舅舅為了湊錢做手術而散盡家財,也不想遠在千里之外的媽媽擔心,她選擇自己走完生命最后的路途。
我和媽媽在老家住了幾天,姥姥的幾間平房里一直有一間留著,那曾經是媽媽的房間,一直保留了幾十年,我們走進去的時候,媽媽伸手摸了下床,就措不及防落下淚來。
床上的床單是新換的,被子是一塵不染的,都說老人能感覺到自己的死期,姥姥在臨終前還想著媽媽,她怕自己的女兒趕回來奔喪的時候不方便,特意提前換好了干凈的被褥,把房間打掃干凈。
這個曾經極力反對媽媽和爸爸離婚的老人,為她眼中無依無靠的女兒在農村留了一間可以棲身的房子。
我似乎突然就明白了,為什么除夕夜的時候姥姥要和媽媽打那么久的電話,媽媽又為什么要把姥姥的聲音聽的清楚些,再清楚些。
如果這世上真有心靈感應,那也應該是發生在母女身上。
姥姥的葬禮在村里大辦一場,最后以一場宴席收尾。
來吃席的人都說,舅舅跑運輸掙錢,在城里安了家結婚生子,媽媽是村里第一個大學生,還成了坐辦公室的工程師,姥姥一輩子培養出這樣兩個出息的孩子,值得啦。
可如果真的沒有遺憾,媽媽就不會深夜在打掃得一塵不染的屋子里泣不成聲,舅舅也不會在燒紙的時候念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