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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信的瞬間,江寫感覺自己呼吸都靜止,渾身的血液也在此刻沸騰,身子忍不住地戰栗。
她將信封拾起,用袖管撣去塵土,又小心翼翼地展開。
這封信不知在地底埋了幾百年,紙張早已開始泛黃,上面的字跡都有些褪色。她一眼就辨認出,那是宵明的字跡。
一壇酒,一封信。
“新春將至,望鶴峰復見生機。日月如梭,光陰似箭。去年葬釀,今可飲,故又埋新釀。近來,余常憶昔日之事,吾雖強,而過多失事,心愧不已。吾手殺之,其死后,吾日在此,年復一年,歲月相繼,魂已遠矣。”
宵明親筆,臘月二十八,夜。
江寫的心猶如被一張巨網裹挾,她搬出酒甕,卻再一次怔在了原地。那酒甕之下,埋藏著一封又一封的信,將坑底填滿,她伸手去觸碰。一封封展開,上面每一張都寫滿了宵明的心聲,一筆一畫都仿佛刻在了江寫的心上。
當她翻轉信封,看到背面洋洋灑灑寫著“贈吾愛徒江寫”六個字后,眼淚更是如同斷了線似的不住地墜落。一共二百三十一封信,每一封都是宵明親筆。她全都視如珍寶地捧入懷中。她跪在樹前,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這些年,她隱忍壓抑了太久,她不愿看自己懦弱,也不愿向天道屈服。一味地承受了多年,宵明出事后,她大病了一場,可仍舊從鬼門關里爬了出來,□□地活在這世上。
可這次,看到那一封封宵明親筆,終究還是忍不住了。
臘月寒冬,寒風凜冽,呼嘯的風聲將殘雪席卷而起,自空中墜落而下,泛起碎星點點。江寫環抱著信箋,跪在雪地中泣不成聲,風聲漸漸掩蓋住她的哭聲,似乎在與她一同悲鳴。
不知過了多久,那雪地之中多出了一排足印。江寫雙手早已在雪地中凍得通紅發木,人也受不住風寒,止不住地弓著身子咳嗽起來。
倏地,她似乎聽到了什么動靜,抬頭看去,神情愕然一滯。那被稱之為“軀殼”的宵明此時站在她面前,一貫如傀儡的神情下雙目無半分波動,卻不知為何靜靜凝望著她。江寫蜷伏在雪地上,任由冰雪將體溫吞噬,卻也難掩此時血液在沸騰。她自下而上凝望著,忘記了思考,過了許久,那人垂下眼,朝她伸出手來。
江寫呼吸都凝滯,她顫抖地握住那手掌,卻發現手心上好似多了一絲溫度。便不可置信地反復確認摸索著那雙手。眼淚再次奔涌而出,喜極而泣,她跪在那人身前,將那幼小的人緊緊圈入懷中,好似一塊即將破碎的冰,脆弱、無助。
“我就知曉...”
“你不會狠心扔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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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宵明好像活過來似的,不再呆坐在一個地方整日望著窗外。大多時會跟在江寫身后,偶爾會因為她的一舉一動而投去探索的目光。
江寫正如同教授牙牙學語的孩童似的,不厭其煩的一遍又一遍教著她重新進入這個世界。
當徐胥晏如再次來到望鶴峰,從老遠就看到江寫拿著一塊糕點在教著面前的小人如何去品嘗。那孩子盯著糕點,停頓了片刻,竟真學著江寫的動作,張口咬了下去。
她看到那人臉上露出了這百年來最開懷的笑容,這次她并未踏入門檻,只在遠處遠遠看了一眼便離去了。
笑著笑著,江寫眼底又蓄滿了淚。她大抵是孤寂太久了,以至于看到眼前的小人有任何回應都會喜極而泣。她也在怕,害怕有一日這份幸存的溫暖也會消失不見。
她用一百年,才等到那人重新活了過來。
她不怕等,無論多久,都會等下去。
宵明吃著江寫手里的糕點,似乎是瞧見那人落淚了,便歪了歪頭,觀察著江寫的一舉一動。見她抬手抹去眼淚,便也有樣學樣地抬起手將她臉上的眼淚拭去。一舉一動,都有著曾經的影子。
江寫微微一怔,強忍著喉嚨里的酸澀感。她就是宵明,即便喪失靈魂,即便失去記憶,她也是宵明。她蹲在那人面前,勾著唇角笑了笑,留戀地貪念這來之不易的溫暖。
她起身,將宵明抱入臂彎中,今日是中秋,山下城中早就布滿了花燈。她還記著那年花燈之約,因煞線一事與宵明鬧得不歡而散,連同著花燈都未來得及去欣賞。
這雖為她所愿,可也知曉,宵明也很想來這山下看燈。只是因為她一直注視著她,知曉她在弟子擺弄花燈時投去的目光,知曉她看書時會心不在焉地望向山下,看花燈簇簇。
宵明從未言說,她卻總能讀懂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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