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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青雖然年輕,在畫壇根基不穩,但他的作品并不愁銷路。所以當初,才能在利瑪維花了幾十萬填滿他的衣柜。
當時他還沉浸在被自己包養的小情人“反向包養”的別扭情緒中,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在他穿著私人訂制,享受著司青從金錢到身體無微不至的關懷時,并沒有意識到司青的衣著用度過分簡樸。
作為司青的男朋友,他不該看不到司青穿到開線的薄衛衣,不該看不到微微開裂用膠帶纏住的舊畫板,更不該看不到司青小腹上的那道陳舊的傷疤。
司青就好像一束本應該生長在溫室里的玫瑰,因為意外在荒野扎根,他需要的是遮陽的樹蔭,需要孤獨時的陪伴,需要在夜晚默默流淚時,一雙抱住他的臂膀。
冰冷的鈔票和名貴的鉆石,配不上這份高貴的愛。可悲的是,直到現在,他才終于認清楚這個事實。
一年多未曾打掃的房間積滿了灰塵,寒風從破舊的窗子鉆進來,將墻上的畫作吹得嘩嘩響。
屋子很小,樊凈幾步就能走完,可他還是在小小的屋子里徘徊了許久,仿佛能夠看見,司青就是在這間狹窄、逼仄的房間中,拮據地生活著。
剛畢業的司青生活困窘,又不肯申請助學貸款,靠著在街邊賣肖像畫勉強維生。直到靠著關山月的牽線,他成功賣出了兩幅作品,后來獲得蘭亭杯金獎后,他的手頭才逐漸寬裕。
可司青一直沒有離開這間小小的廉租房。
年輕的少年,不會好好照顧自己,但愛人的能力與生俱來。所以才讓樊凈恃寵生嬌,以為司青可以一直無底線地寬容下去。
回到病房的時候,正巧趕上關山月和夏瞿風探望前來,鄭靈兒和幾個同學也過來坐了一會兒。
司青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無悲無喜,仿佛一個精致的玩偶,破碎了又被重新拼湊起來,雖然精美,但毫無生機。
直到一周后,他的身體狀況終于穩定下來,被樊凈接回家,他都沒有再說一個字。
一連幾日都是連綿陰雨,帶著秋天的寒意,帶走了海市殘存的夏。即便家里的濕度始終維持在一個適宜的區間,可司青還是因為這糟糕的天氣而衰弱下去。
他躺在床上,瘦得兩頰深陷,哪怕樊凈拋下工作,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照顧他,可他還是無可避免地慢慢凋零。
這是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折磨,而司青是世界上最沉默的病人。對于身體各處的隱秘纏綿的痛楚,他始終保持著緘默,可身體的生理反應不會騙人,慘淡的臉色,緊蹙的眉頭,還有額頭上滲出的冷汗,都清楚地證明了他正在遭受著什么。
每到夜晚,只有在他為司青按摩頭部后的幾分鐘,司青才能順利入睡。可一旦進入睡眠,噩夢便緊隨其后,樊凈無數次叫醒了夢中痛苦蜷縮掙扎的愛人。
司青睜著失去焦距的眸子,渾身發抖,他怔怔地望著他,無意識的淚水默默落下,浸濕了枕頭,帶著腐蝕性,幾乎也將樊凈的心臟吞噬了一小塊兒。
即便是最頂級的醫生,面對司青這樣的情況,也是束手無策。身體上的疼痛或許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減,可是現在司青的狀況,更加嚴重的顯然是心理問題。
心理醫生來看過,在樊凈否決了住院的提議后,只得放棄讓司青在精神科接受治療的提議,只開了幾樣抗抑郁和緩解焦慮的藥物。
面對這些突然多出來的,每天都要吃的小藥片,司青沒有表露出任何抗拒,甚至沒有詢問藥物的效果和可能存在的后遺癥。
對世界甚至自己的身體狀況都一視同仁的漠然模樣,令樊凈心中惴惴。
但至少,司青服下了藥,就代表他還有主動接受治療的意愿,那么一切都并不算太糟。
連綿的秋雨終于過去,在樊凈的精心調理下,司青的身體終于有些些許起色。尤其是在復健開始后的一段時間,司青幾乎將全部熱忱投入其中,康復師的每一個動作,他都要反復練習,做到最標準。
粘連的經絡重新舒展開,是很疼痛的一件事。司青是那樣怕痛的人,樊凈不知道他是如何忍下來的。
司青咬住毛巾,握住彈力帶,再緩緩松開,反復幾次,冷汗就浸透了他身上厚實的毛衫。
之前樊凈承諾的“安慰劑”終于發揮了作用,在經過一周的復健訓練后,司青終于可以用右手握住湯匙。
于是他說了這段時間以來的第一句話,是對著趙媽說的,樊凈當時也在場。
是個尋常的午后,趙媽端出來一杯她自己蒸的雙皮奶,獻寶似地給司青嘗,司青自己用湯匙抿了一小勺,突然開口說了句,“謝謝。”
趙媽樂不可支地和樊凈炫耀,說整個屋子里,司青最喜歡的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