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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提面命,叮囑了幾人,不要說畫畫的事,也不要說寧秀山,更不要提起自己,樊凈站在臥室門口,聽著里面穿出的陣陣笑聲。
同齡人的朝氣蓬勃或多或少感染了司青。
當晚,他終于開口,說了自他回到家里的第一句話。
“錢包里有一張卡?!?
樊凈知道那個錢包,裝著司青的證件和銀行卡,被他隨手扔進司青外套的口袋里?;氐椒畠羰种袝r,已經被冷雨泡過,沾滿了血跡。他應了一聲,緊張地站了起來,等待著指示。
“前幾天住院的醫藥費?!彼厩嗟?,“還給你。”
佯裝聽不見司青話語里帶著劃清界限的意思,樊凈尷尬地笑了笑,又坐回原位,語氣中帶著訕訕的討好,“哪里用你花錢?!?
“和我不需要這么客氣。”樊凈將自己的手塞到司青帶著手套的掌心下,他小心地托起司青兩只冰冷而僵硬的手,和往常一樣為他按摩著小臂剛剛做完針灸的地方,話家常一般道,“家里你是老大,我的錢就是你的錢,以后我的卡給你用。你給我刷副卡好不好,不高興了可以斷了我的零用錢?!?
這話說的很巧妙,樊凈繞開了兩人之間的關系,又不經意地提起,“家”“以后”這種聽起來就讓人溫暖的概念。
司青卻沒有進入這個語言陷阱,他堅持道,“必須還你?!?
“還有你的房產,和錢,我沒有動過?!痹S久未開口,司青有些吃力地說著,“必須還你?!?
樊凈臉上的笑容維持不住,之前司青說話很少用“必須”“一定”這種堅決的詞匯,可是現在司青那樣認真。他裝瘋賣傻也混不過。
樊凈只好和他解釋,“司青,我們是戀人,戀人之間不需要分的那么仔細。”
司青臉上的平靜終于露出一絲裂痕,帶著疑惑,他睜大了眼睛,認真地告訴樊凈,“我是以色侍人的j人,爬床勾引男人的b子,是被人包養的changji?!?
“你不必因為我受傷而可憐我,我現在這樣是咎由自取,和你沒有關系的?!?
樊凈聽見自己胸膛里什么東西碎裂的聲音,他不受控制地大叫了起來。這是司青受傷后,這是他第一次對著司青大聲叫嚷。
顫抖的手胡亂撫摸著司青的頭發、臉頰,聲音哽咽,“你怎么能這么說自己!不是這樣的,事情都過去了,司青,司青,你已經從地下室里出來了,我是樊凈,我是樊凈??!”
“你是不是恨我?想要報復我?沒關系的,真的沒關系,你可以打我,罵我,我任由你處置,可是我只想求你,求求你不要這樣侮辱自己?!?
“不想報復你。”沒有料想到樊凈的反應會這樣強烈,他臉上的疑惑更甚,清澈的瞳孔倒影出樊凈痛哭流涕的臉,他歪了歪頭,語氣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天真,問,“可事實難道不是這樣嗎?”
樊凈跌坐在地上,這是他第一次覺得無助。
他想,這不是司青故意報復他所以這樣說的,司青是真的這樣想。這比司青恨他,想要殺了他,更加令他心如刀絞。樊凈癱軟在地,巨大的痛苦令他渾身抽搐,傭人見到樊凈狼狽翻滾的樣子,嚇得發出一聲尖叫,立即將緩解心絞痛的藥物給樊凈喂了下去。
家庭醫生連夜趕來,樊凈臉色慘白地掩著心口,整棟房子亂成一團。
司青并不想知道樊凈為什么突然倒在地上,他只是覺得很吵,電視開著,最上方顯示的日期,離第二次手術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第二次手術進行得并不順利。
因為在拆除手上固定的骨釘時,病人出現了不明原因的心跳驟停。在手術室外等待的樊凈終于理解了那些在醫院虔誠下跪的人。那一刻他也是個普通人,無可避免地經歷著生老病死。最開始死亡奪走了他的母親,在同樣的地方,也要奪走司青。
而在司青心臟停止跳動的兩分鐘時間,他曾短暫地陷入暈厥,在夢里他看到了司青。
那時的司青還沒有和他重逢,沒有被他折磨成形銷骨立的樣子,他穿著一件寬大的衛衣,整個人沐浴在北美明媚燦爛的陽光里。
漂亮的亞洲長相相當引人矚目,司青卻渾然不覺,汗水將一縷黑發浸濕,黏著白皙的側臉,司青用袖口胡亂擦著,用生澀的英語對vanilla的安保人員比劃著說什么。
那時的司青只有十八歲,瞧著膽小又怯弱,可又是世界上膽子最大的人,操著半生不熟的英語口語,乘坐十幾個小時的廉價航班,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找一個已經忘記他的人。
司青坐在樹蔭下,很快熱出一身汗,在自動販賣機買的冰水很快被喝完,司青抿了抿唇,又去買了一杯。樊凈想告訴他,“你身體不好,不能貪涼?!?
可是司青看不到他,這終歸是一場夢。
五年前的司青在一下午的徒勞等待中無功而返,而五年后的今天,樊凈重新走過司青的來時的路,等待他的等待,憂愁他的憂愁。兩個人的命運終于在人生的白紙上留下一個重疊,可卻又隔著五年的時光,是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