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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昀愣愣的:「……喔、好。」
王藝茹看他們一搭一唱,原本預期對陳昀的指責,沒了出口的機會,只能垮著臉,任由他將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塞進她手中。
硬是送出紙條,陳昀快速后退,像是她身上有病毒,一點不想靠近,「這是阿強姨新的手機號碼,你有事直接打給她,外婆身體不好,你不要一直來找她。」
「我要是能打給她,我早就打了,還會回來……」說到一半,王藝茹意識到還有外人,氣悶地消了音,整個人坐立不安。
陳昀當然知道,自從他爸爸過世,王藝茹在醫院跟友人大吵,并選擇拋下他另組家庭,她就跟從前兩人的共通朋友撕破臉,徹底鬧翻。
也不知道她從那里打聽到,阿強與外婆還有聯系。這么多年過去,竟然想用他們之間所剩無幾的感情,來討人情。
陳昀看著王藝茹即便氣憤,仍不忘雙手捧著肚子,滿心呵護的模樣,不自禁笑了聲,「真奇怪。」
王藝茹對他時刻警戒,馬上問:「奇怪什么?」
「你既然那么討厭你前夫,用他的人脈做什么?」陳昀沒回答,反問:「又何況,他留下的人情也就那么一點,你就不怕用完了,沒人幫你照顧外婆?」
「還是你真的覺得,你那兩位一次都沒來見過外婆的兒子和女兒,真的會因為幫忙找個老師,就會念情來關懷老太太?」
江曉碧并非老古板,對女兒再婚的事,她最開始是樂見其成的。
偏偏王藝茹夫家社經地位不差,那怕是兒子帶娃再婚,還是希望他娶門當戶對的伴侶,百般嫌棄于她平凡的家世。
無奈兒子愛得深沉,堅持不與王藝茹分手,發狠搬出了斷絕關係的大招,逼得他們不得不咬牙接受新媳婦──但也僅僅如此,其他間雜人等,可別想上門當親戚。
當時,陳昀爺爺還在,和老伴正在教導外孫,該怎么跟新爸爸相處,就被未來親家上門嘲諷了一頓,話里話外全是警告,讓他們別癡心妄想。
這時,兩老才知道,張家十分雙標地要求女方照顧繼子女,卻不接受陳昀的存在,大有讓女兒與外孫斷絕來往,才能進門的意思。
這是什么歪理?兩老完全不接受這宛如賣身契的嫁女兒,發了話,他們家有尊嚴,絕不認這段婚事。
但他們的威嚇沒用,王藝茹最終在雙方拉扯中,選擇了新生活,幾乎斷絕與娘家的聯系,也像忘了陳昀這個兒子,將母愛寄託在新的子女身上。
陳昀望向王藝茹的表情很復雜,見她露出被揭穿的難堪,沒有半分成功的盛氣凌人,不過淺淺勾著嘴角,笑得破碎,「你回去吧,在你能跟外婆心平氣和說話前,不要來找她。」
「你──」王藝茹指著陳昀,不敢置信從前只會站著挨罵的人,竟然學會頂嘴,又礙于要保持在龔曜栩心中的形象,只能憋回怒火,憤憤起身離開。
「你果然是那個男人的孩子,自私自利,無藥可救。」
王藝茹沒換室內拖,高跟鞋重重砸在磁磚,咚咚咚,一聲又一聲,每一下響起,都讓陳昀不自覺顫抖。
待到王藝茹離去,屋內陷入沉默,陳昀站著沒動,龔曜栩也垂眸不語,似乎在思考什么。
良久,龔曜栩才輕輕地說:「沒事吧?」
陳昀眼簾輕顫,垂在身側的手反覆搓揉指腹,那里留著抄電話時不慎沾上的油墨。
沒事嗎?他也在想。
王藝茹在他兒時,或是在公園,或是在大街,也曾經無數次怒罵完,逕自扔下他離去,任由年幼的孩子深陷驚懼,被謾罵吞噬,反覆懷疑自我。
那陣子,無論其它長輩如何寬慰,江曉碧一再強調他沒做錯任何事,他仍處于自厭中進退不得。
經年積攢的苦痛與抗拒,哪怕他長大了,搞懂了真相,不再畏懼王藝茹的情緒化,仍在骨骼中烙下不會癒合的傷,碰了就會痛,痛了就想躲。
每每碰上王藝茹,他總是要用盡全力才能抵抗逃避的本能,在她面前裝得若無其事、毫無畏懼,擁有足以成為江曉碧靠山的成熟穩重。
「沒事。只要你還住在這,她就不會再來找外婆。」深深吐了口濁氣,陳昀抬頭,盯著天花板,說:「龔曜栩。」
「嗯?」
「謝謝。」
龔曜栩一頓,訝異地說:「你講過了。」
陳昀搖頭,喃喃:「這個謝謝,和剛剛的不一樣。」
雖然他不惜外揚家丑,露出與媽媽之間最不堪的一面,也要拜託龔曜栩留下的本意并非如此,但他確實第一次感受到,在與王藝茹爭吵后,還有人在身邊的滋味。
他已經很久沒哭了,但在龔曜栩問了沒事時,竟然有些鼻酸,差點壓制不住哽咽出聲。
真是沒用。他暗忖,意外地不討厭這份涌動的情緒。
──龔曜栩……人也許比他想像的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