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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4年3月16日早晨7點16分,紀辰安站在火車站的站臺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那朵略顯歪斜的紅花。
站臺廣播里循環播放著國歌,但被此起彼伏的哭聲切割得支離破碎。
在他右側,一個滿頭銀絲的老婦人正用顫抖的手往孫子背包里塞煮雞蛋,雞蛋殼上還用紅墨水寫著“平安”;左邊長椅上坐著個孕婦,她雙手捧著丈夫的臉,隆起的腹部讓兩人無法完全貼近,只能隔著一段距離額頭相抵。更遠處,有個穿中學校服的女孩死死拽著哥哥的袖章,哭得整個人都在抽搐。
“就是走個過場,最多年底就回來了……”
這樣的安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卻沒人敢看對方眼睛。站臺立柱上新貼的征兵海報被晨風吹起一角,露出底下“量子記憶數據化技術保衛戰”的黑色標題。
紀辰安的目光又一次掃向進站口。7點17分,一個穿藍裙子的身影讓他猛地繃直脊背,左手拇指下意識摩挲著無名指上的婚戒。等看清是陌生面孔后,肩膀又垮下去三分。
他不自覺去摸口袋,才想起手機在進站時就被收走了,現在貼身口袋里只剩下一張他和林洄溪的合照。
“嗚——”7點20分,第一聲汽笛撕裂空氣。穿軍裝的執勤人員開始揮動紅旗,新兵拖著行李登車。
有個戴眼鏡的男生突然轉身狂奔回來,在站臺邊緣被執勤攔住,只能隔著人墻對父母喊:“記得讓奶奶吃藥,每天三次!”
紀辰安沒動。他盯著進站口的安檢機,看著一個個包裹通過x光機,卻始終沒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7點25分,第二聲哨響。更多人流涌向列車,站臺突然空了大半。
紀辰安注意到自己手心全是汗,合照相框被他攥得太緊,硌得掌心生疼。
當7點29分的最后通牒哨聲響起時,他穿制服戴紅花的身影,在一眾送行人員中格外突兀。穿迷彩服的軍官大步走來,靴底敲擊地面的聲響讓紀辰安太陽穴突突直跳。
“7點35分發車。”軍官的聲音沉沉,目光掃過紀辰安胸前名牌,“新兵,你需要立即登車。”
紀辰安突然抓住軍官的手腕,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有沒有……”他嗓子啞得厲害,“有沒有突發事故的通知?車禍什么的,在西城區?有沒有二十多歲的女性出事的消息?”
軍官的目光掃過他空蕩蕩的身后,突然伸手拍了拍他背包,那里鼓出一塊方形的輪廓,是林洄溪織的圍巾。
列車發出一聲鳴笛。紀辰安松開手,最后看了一眼進站口,那里只有晨光中飛舞的塵埃。
2044年3月16日7點34分,紀辰安的軍靴踏上火車第一節鐵梯的剎那——
那個聲音像一把利刃,劈開了站臺嘈雜的聲浪。沙啞的,撕裂的,帶著哭腔的尾音在空氣中震顫。
紀辰安渾身一僵,行李袋從指間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五十米外,林洄溪的婚紗下擺正在晨光中翻飛。
她赤腳踩過水泥地面,頭紗歪斜地掛在發間,裙擺沾滿塵土。血痕從她腳底蜿蜒,在裙擺綻開暗紅的花。可她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急促奔向紀辰安的方向,胸口劇烈起伏。
諾亞的水滴形掛墜在她奔跑時劃出一道晶瑩的弧線,像一滴凝固的淚水。
紀辰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他的新娘穿越晨光向他奔來,婚紗的裙擺在她身后翻飛,宛如展開的羽翼。陽光透過站臺的玻璃頂棚灑落,為她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
她美得驚心動魄,美得讓紀辰安的心臟幾乎停跳。
這是他此生見過最美的畫面。
所有細節在7點34分的陽光里纖毫畢現,像被突然調慢的膠片電影。
紀辰安不自覺地向前邁出腳步。
第一步。他的軍靴碾碎了月臺上一片枯葉。
第二步。武裝帶金屬扣撞在皮帶環上,發出清脆的“咔”。
人群像被摩西分開的紅海,寂靜地退向兩側。人海之中,一邊是身著軍裝、胸前戴著大紅花的年輕男人,一邊是穿著雪白婚紗、裙擺如同綻放花瓣的女子。
當兩個身影終于相撞的瞬間,世界驟然安靜。
紀辰安的手臂環住林洄溪的腰際時,婚紗的緞面在他掌心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她撲進來的力道撞得他后退半步,他聞到婚紗店香粉的味道,感覺到林洄溪冰涼的指尖陷入他的后背。她的心跳透過相貼的胸腔傳來,快得像是要掙脫肋骨的束縛。
她睫毛上懸著的淚珠正好墜落,砸在他胸前的紅花上,洇開一片深色的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