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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長嘆一聲,舉目望去。沉云萬里,怒雨橫空。道道閃電斜掠碧虛,仿佛撕裂天堤。不知有多少天河水傾灑而下,化作人間的無盡苦恨,在長街短巷里涓滴成河,泥濘了腳下的漫漫長路。
尾聲二
新雨過后,春暖大地。
疙瘩巷里,一間被火燒過的殘屋吱吱呀呀開了門。一名窈窕少女背著半人高的箱籠從屋內(nèi)走出,回頭囑咐道:“胡小胖,照顧好娘親,不許再收云教授和九娘的錢!”屋里隨即傳來一聲不情不愿的應和。
天色初亮,穿行在東京城的街巷里,處處指指點點的目光,胡惜雪用輕紗裹了臉,徑直往城外行去。
幾樁大案落下帷幕,胡家萬貫家財一朝散盡,胡安國還是沒能逃過一死。偌大一個胡家如今只剩下三人,胡夫人纏綿病榻,幾乎難以起身。反倒是胡惜雪,原本嬌弱溫柔的大家閨秀,遭遇這等大廈傾頹的變故后,一肩扛起重擔,為父親處理后事、舉家搬遷到疙瘩巷、為母親治病休養(yǎng)、行醫(yī)賣藥維持生計。剝離了嬌滴滴羞答答的外殼,骨子里隱藏著的堅韌和要強,便從滿地狼藉的泥濘里,撐起這一片晴朗和美好。
胡惜雪跟彌心學過幾年醫(yī)術(shù),本擬行醫(yī)為生,但她生得又美,年紀又輕,難以取信于人,來看病者寥寥可數(shù),登徒子倒是絡繹不絕。沒過兩日,她被人認出奸商之女的身份,頓時人憎狗嫌,幾度受到驅(qū)逐打罵。若非狄鐘時不時前來護持,真不知會遭到什么欺辱。
狄家兄妹離家日久,狄依依留在東京照護云濟,狄鐘則受到父親狄詠召喚,不日前已經(jīng)離京。胡惜雪不愿麻煩狄依依和云濟,在城內(nèi)又尋不到活計,只能背著膏藥針石,趕往城外行醫(yī)。
輾轉(zhuǎn)來到東水門外,昔日人來人往的安濟坊,短短數(shù)月間已然敗落。醫(yī)者、福道徒紛紛散盡,病患也將這里當作魔窟狼穴,避之唯恐不及。坊中財物被盡數(shù)搬空,各殿各院被貼了封條,就連“安濟坊”三字牌匾,也被拆卸下來,不知去向。
胡惜雪在破落的坊墻邊擺開小攤,支起一桿寫著“懸壺濟世”的布幡,強忍著羞臊,放聲叫賣起膏帖湯藥來。
然而過路的行人只顧盯著她的身段瞅個不停,無人上前求醫(yī)。到得午時,終于有人停在攤前發(fā)問:“小娘子,不是俺不信你,你年紀輕輕,何處學來的醫(yī)術(shù)?”
胡惜雪遲疑許久,終于低聲道:“奴家數(shù)年前曾在安濟坊幫工,得彌心坊主親自傳授岐黃之術(shù)。”
“好家伙!果真是安濟坊余孽!”那人扯著嗓子喊出聲來,周邊一片嘩然。
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痛恨的、漠然的、鄙夷的、猥瑣的……不懷好意者越來越多,甚至有人獰笑道:“安濟坊的神胎女可是大名鼎鼎,那彌心老賊教出來的女弟子,嘖嘖!”
“安濟坊出來的女娃,豈有干凈的?”
“哼!又是狗皮膏藥,又是醒神香囊,只怕都是贓物!”
……
污言穢語如潮而至,胡惜雪后背發(fā)冷,耳根發(fā)燙,急忙起身收拾,想要遠遠避開。卻聽有人道:“還想卷了贓物就跑!”緊接著一只手伸來,抓起兩服膏藥就往懷里揣。另有惡漢一擁而上,轉(zhuǎn)眼將膏貼、香囊、藥材一搶而光。胡惜雪被擠了個趔趄,將立在旁邊的布幡也撞倒了。
幾個憊懶漢子更是眼冒綠光,賊手就要往胡惜雪身上摸,忽聽得一聲暴喝:“住手!”
卻見一名二十余歲的儒生疾步走來,他身著錦衣,器宇軒昂,眉宇間溢散一股勃勃英氣,身后跟著一名隨從,替他牽著馬。
儒生目光如電,在人群中掃過,冷冰冰道出一個“滾”字。閑人無一不被他英氣所懾,一個個噤若寒蟬,再見給他牽馬墜鐙的隨從穿著驛卒的皂衣,知他必有官身,憊懶漢子們也不敢再放肆,立時一哄而散。
胡惜雪看著滿地狼藉,強忍心中難受,兩手合于襟前,向這年輕官員道了萬福,謝他出手搭救。
年輕官員躬身還禮:“多年未見,小娘子別來無恙?”
胡惜雪愣了愣,細細看過他的面龐,驚喜道:“你……你是五年前……”
年輕官員哈哈一笑:“終于想起蔡某啦!當年承蒙小娘子搭救,蔡某才撿回一條小命。”
原來五年前,胡惜雪出門游玩,路遇一名趕考舉子突然發(fā)病,倒在路旁。胡惜雪生性善良,命家丁將舉子扶上車,送至安濟坊就醫(yī),她也因此和安濟坊結(jié)緣。她不知道的是,這位蔡姓舉子次年高中,調(diào)任錢塘尉,當了幾年地方官,如今得遷起居郎,回京時正好和她相逢。
兩人暢敘別情,一時間無限感慨。眼見當年興盛至極的安濟坊已成明日黃花,蔡姓官員唏噓不已。
胡惜雪望著這段陳舊的坊墻,回憶當年在安濟坊幫工的情景,一時竟有些癡了:“雖說彌心師父做了不少惡,但安濟坊終究救護過那么多人。當年的安濟坊,再也見不到了……”
“能見到!”
“什么?”胡惜雪愕然不解。
抬頭望去,卻見年輕的官員正昂著頭,微風跨過坊墻,輕輕吹拂他的短須:“能見到的!終有一日,安濟坊會重現(xiàn)世間,每一州、每一縣,都會建起這么一座庇護寒苦病患的所在,施醫(yī)贈藥,扶危濟困,讓世間再無看不起大夫的貧病之人!”
胡惜雪的目光穿過他堅毅的面龐,仿佛真的看到一座座安濟坊如春筍般破土而出,如參天巨木般矗立在每一州、每一縣,令每一個貧苦病患沐浴溫暖藥香,令希望在困苦徑您的歲月中熠熠生輝。
后記 大宋的人間煙火
華夏的歷史長河,于上古傳說的泉眼中發(fā)源,在三皇五帝的雨露澆灌下匯涓成溪;流過孤寂神秘的夏商,于東周鼓蕩起百家爭鳴的離散濤聲;至秦驟然一統(tǒng)成急促湍流,澎湃中怒流出蓬勃兩漢;又裂成魏蜀吳三道飛瀑,迸濺無數(shù)刀光劍影,卻齊齊沉入晉的深淵,被南北朝的兩岸連山劈砍得曲曲折折;崎嶇跋涉了不知多遠,經(jīng)歷過隋的波瀾,才洶涌成唐的瑰麗壯闊……
在滌盡了五代十國的濁浪后,終于流淌出一段風正潮平的慵懶歲月,每一葉船帆里都卷著儒雅的酒氣書香,每一道濤聲里皆釀滿溫熱的人間煙火。
這就是宋。
從《水滸傳》《三俠五義》到《天龍八部》《射雕英雄傳》,從《楊家將》《包青天》到《少年包青天》《大宋提刑官》,我是在這些文學、影視作品的熏陶下長大的,很難不對宋朝產(chǎn)生興趣。
后來我接觸了不少歷史書籍,尤其是吳鉤老師的“說宋”系列,讓我發(fā)覺歷史上的宋朝和文學作品中的宋朝有很大差異。我發(fā)自內(nèi)心地尊敬和感謝這些宋史研究者,他們的著作和研究成果讓我的尋宋之旅變得平坦了許多。這段歷史是諸位宋史專家耕作和收獲的田野,而我是個玩心極重的頑童,無法像他們一樣專注于田野里一茬茬的麥穗,我的注意力總被突然蹦出的兔子或螞蚱吸引,以至于沒收獲多少正兒八經(jīng)的麥子,但得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體驗。
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前世是一名說書人,像拾荒者一樣穿行在歷史夾縫里。在無人注意的歷史角落,總會碰到讓我感到稀奇的人和事。我很珍惜這樣的相逢,并執(zhí)著于把它們編成故事,講給別人聽。
宋,是一個可敬而又可惜的朝代。
可敬之處,在于它是中國最重經(jīng)濟文化的王朝,商業(yè)繁榮,文化昌盛,甚至有了十分健全的福利制度,比后世的明清兩朝更接近于近現(xiàn)代的社會風貌。
例如,宵禁制度。中國早在周朝前就有了宵禁,對夜間出行的人實行嚴厲的處罰,這本身就代表了對百姓自由的禁錮。而到了宋朝,隨著商業(yè)繁榮,這種束縛有了明顯的放松。
先是宋太宗時期仿照武則天時的舊例,解除上元節(jié)宵禁,到宋仁宗時進一步放開,明定開放宵禁的時間放寬到冬至日起,而其他時段的宵禁也一度廢弛,使得東京城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不夜城”。
與此同時,坊和市的束縛被打破。東京城的坊墻被拆除,市場也不再限制開放時間和地點,取而代之的是街巷的繁榮,城市化進程飛速發(fā)展,其城市化率也勝過明清。
宋朝的城市化發(fā)展體現(xiàn)在諸多方面,本文中提及的“潛火隊”
“望火樓”,就是宋朝消防設施的縮影。而貓、狗等寵物在宋朝也極為流行,給寵物制作、穿戴衣物,更是司空見慣。餐飲方面,東京七十二家正店不僅有官方認證,其菜品和服務更堪稱古代“五星級”標準。幾乎每一家正店都有招牌名酒,且把廣告打得全國知名。
我覺得正是宋朝的城市化進程和自由開放的程度,讓《三俠五義》《天龍八部》等武俠故事有了立足的土壤。如果一到晚上就開始宵禁,一座座坊、市成為封閉的堡壘,市井之地又怎能連成一整片江湖?再跳脫的俠客,在一片死水里也闖不出精彩的傳說。
我在本文最想刻畫的,是宋朝福利制度的萌芽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