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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即跪倒在地,不甘道:“相公!千載難逢的良機,怎能就此錯過?對付這幫奸邪,用點非常手段……也無傷大雅!”
王雱也是心急如焚,滿懷期待地看著王安石:“爹,兒子覺得……還是莫要坐失良機……”
王安石再次搖頭:“老夫既已決定,不必再多說了!別人指責老夫脾氣倔,喚老夫為‘拗相公’,你難道不知嗎?”
身為王安石的兒子,王雱怎能不知父親的脾氣?王安石決定的事情,別說是他和彌心,就算是當今官家,也休想勸得動。
王雱心中萬分不甘,他深知絕不能跟父親硬頂著來,只能來一出緩兵之計,先將父親穩住,再私下尋彌心另做打算。
“莫要動歪腦筋!”知子莫若父,王雱一不吱聲,王安石就知他的心思,冷然瞪了兒子一眼。
王雱只覺被冷水澆頭,在這一瞥眼的重壓下,縱有滿腹心思,竟也掀不起波瀾。
王安石招呼左右道:“把彌心帶下去,先好生招待一夜,算是敬他推崇新法,有改天換日之心。明日再將他送交有司審問?!?
彌心知道大勢已去,一時間涕淚交流:“相公,變法之路劫難重重,失此良機,新法必敗啊!我……可憐我機關算盡,到頭來竟功虧一簣嗎?千門萬戶曈曈日,誰把新桃換舊符?誰把新桃換舊符啊!”
云濟望著這位貌不驚人的宰相,心中一股敬意油然而生。他向王家父子告辭,和狄依依離開相府。兩人漫步在京城的街巷里,萬家燈火和漫天星光遙遙相對,每一道干渴已久的亮光,都在滿懷期盼地等待著。
尾聲一
翌日。
向來勤政的趙頊忽然罷朝一日。時近午時,王安石到垂拱殿探望,卻見趙頊埋首于案前,不知是否睡著了。
侍茶奉墨的宮女噤若寒蟬,內侍連大氣都不敢出,殿內仿佛寒冷冰窟,和往常頗為不同。
石得一悄然走近,將緣由跟王安石說了一遍。
原來安上門門監鄭俠苦心孤詣,畫了一幅《流民圖》,并寫了篇《論新法進流民圖疏》。他自知圖和奏疏如果直送到閤門,肯定會被打回,竟然假稱是邊關軍報,把圖疏送入了通進銀臺司。
執掌通進銀臺司的是翰林學士承旨韓維,他見文書上特意留字:“奏為密急事。所有俠擅發馬遞之罪,仍乞奏勘,甘伏重罪不辭?!?8也不知是著急還是有意,他不曾詳加甄別,便直呈到御前。
趙頊看過圖疏之后,頓時連朝會都不愿再開,反復觀覽,長吁短嘆,震驚不已。王安石聽得暗暗心驚,鄭俠向來反對新法,為駁斥自己上奏疏給官家,并不奇怪。但他的圖疏究竟畫了什么,寫了什么,竟讓官家連朝都不上了?
他上前一步,見趙頊身下壓著一幅圖,只露了半截在外面。那畫上是一片悲涼凄慘,屋舍塌壞,江河絕流,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滿山遍野都是倒地的餓殍,觸目可及皆是流離的災民。有丈夫痛心典賣妻子,妻子一邊哭號,一邊叮嚀丈夫照顧好幼子;有父親鬻兒賣女,兒女抱著父親大腿,母親在旁抽泣不已。
王安石陡然看見此圖,不由倒吸一口涼氣。自唐至宋,每逢大旱之年,易子相食的慘狀屢見不鮮。但文字所記遠不如圖畫讓人震撼,當今官家長于深宮,哪里見過這圖上的慘狀?
趙頊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王卿來了?這圖中所畫,可是實情?”
王安石稍一遲疑:“官家,大旱連年,災民流離失所,實不可免。政事堂早已發文給各地,允許災民隨豐就食……”
話說到一半,便被趙頊打斷:“餓殍之民,是朕的子民;流離之民,也是朕的子民!每每論及旱情,總說是天災,非人力可以阻擋。但天災又是因何而來?難道卿與朕,當真沒有半點過錯嗎?”
“官家!大宋幅員萬里,天災在所難免。當政者只能設法賑濟災民,全力應對災荒。只要各州府上下齊心戮力,自能使災禍的損害降到最低。”
面前的這位官家,向來都是一個需要鼓勵和安慰的君主。這番話王安石已經數次陳述過,每次都能讓搖擺的皇帝堅定信心。但這一次,效用顯然微乎其微。
趙頊揀起一冊奏疏,丟給石得一:“石伴伴,最后一段,念!”
旁邊伺候的石得一慌忙接過奏疏,細細念了起來。講的大體是災情之嚴重、災民之凄慘,并將這些統統歸咎于新法,并要求皇帝廢除新法,罷黜宰相,言辭甚是激烈。
王安石臉色越來越黑,到后來,只聽石得一念道:“……如陛下觀圖,行臣之言,十日不雨,乞即斬臣宣德門外,以正欺君謾天之罪!如稍有所濟,亦乞正臣越分言事之刑,甘俟誅戮,干冒冕旒!”
石得一聲音甚是沉穩,但聽在王安石耳中,卻仿如晴空霹靂——十日不雨,乞即斬臣宣德門外,以正欺君謾天之罪!
“官家!蒼天是否下雨,豈能拿軍國重事作賭注?”
“那人頭可以作注嗎?”
王安石一滯。朝中對新法的攻擊,他曾一一批駁,甚至和司馬光你來我往,寄信論戰,寸步不讓。唯獨趙頊這一句,鋒芒并不凌厲,卻讓他辯駁不得。
他望著這二十多歲的天子,看著他臉上的猶疑和痛悔,心中一片冰涼。
翌日,皇帝終于拿定決心,下旨發遞中書——命京畿路府、縣向各行民眾發放勒派的免行錢,三司糾察市易法執行情況,司農寺組織各地常平倉開倉放糧;命受災諸路統計離鄉流民數,河內諸路上報就食災民數;詔令災區青苗貸、免役錢暫不上繳;直接罷除方田法、保甲法。
民間頓時歡呼相賀。
又隔五日,皇帝下《責躬詔》,自陳數年來的施政之過。
再三日,邱遠腳戴鐵鐐,身披長枷,在公人押解下,踏上被流放慶州之路。他誤殺郭聞志,先后大鬧宣德門和安濟坊,竟僥幸未判死刑,也不知是不是趙頊親自過問,才得了法外開恩。
行至開封府市南,眼見烏壓壓圍了一片人。邱遠身形極高,如鶴立雞群,隔著人群看見,原來是刑場正在行刑。貔貅刑等案塵埃落定,包括彌心在內,共十八名罪犯于今日問斬。
糧商的哭號中,夾雜著一段錚錚誓詞,穿透嘈雜的人群,傳入邱遠耳中:“苦難如海,浩瀚無涯。我愿不娶妻妾,不延子嗣,不求功名,不圖富貴,奉以生命,縱死不休……”
只聽得人群齊齊一聲驚呼,誓詞至此,戛然而止。
邱遠長吸一口氣,轉過身來,跟著公人踉蹌前行,恍然想起少時隨彌心誦讀福道誓詞的場景。他閉上雙目,吐氣發聲,接住了即將轟然落地的誓詞:“我要走廢百只腳,我要磨破萬雙鞋,我要踏平世間苦難,走穿通天福道。我要焚我血肉筋骨,燒盡眾生苦痛。我要燃我精氣魂魄,點亮無盡光明?!?
當日下午,王雱來到王安石書房,見他正埋首伏案,揮毫奮筆,湊近一看,不由驚道:“爹,您要上表辭相?”
“老夫豈是貪念權位,戀棧不去之人?心已灰,意已冷,難道真等著龍王爺行云布雨不成?”
“那些人苦盼著您罷相去職,若就此辭相,豈不是讓他們稱心如意了?”
“我朝冗官冗兵,沉疴近百年,癤癰之深,積弊之重,已非溫暾保守之補藥可治。所以變法圖強,勢在必行!官家年事漸長,對此早已心知肚明,即便一時動搖猶疑,也終究會明白這條路非走不可。新法大勢已成,承繼變法之志的有識之士漸居高位,縱使老夫不在朝中,也不是一幫不自量力的蚍蜉能夠撼動的!”
“可是方田法、保甲法已廢,那幫賊子對青苗法、市易法虎視眈眈,若無父親持國秉政,新法……”
“轟!”
王雱話未說完,只聽得一聲雷響,天地一陣轟鳴。來到窗前一看,陰郁的天空中劃過一道雪白電光。糾結了兩年多的大雨,在東京城上空盤桓十日,終于轟然落下。
放下手中的筆,王安石推門而出,迎著從天而降的雨珠來到街頭。東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已是一片歡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