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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我如何知道?胡安國肯定比我們清楚。”
狄依依頓時瞪大了眼睛:“他比我們清楚?”
“胡安國商賈出身,卻掙下這么大的家業,若沒有幾分本事,早就被權貴吃干抹盡了。別看他一碰到事便求助于人,其實他全身十萬八千個毛孔,每個毛孔里都長著心眼兒!咱們去高家破解貔貅刑案的時候,他不是派人跟蹤了嗎?貔貅刑是怎么回事,他必然已經清楚。”
“倒也是,以他的精明,還能找不出坑害他的人?”胡安國城府深沉,處事圓滑,狄依依向來不喜歡,不屑道,“不過他再怎么精明,印制《周禮義》的時候,還不是被我耍得團團亂轉?”
“那是因為再精明的人,也揣摩不準瘋子的想法。”
“三杯倒!你罵誰是瘋子?”狄依依俏臉一擺,云濟連忙噤聲不語。狄依依從腰間拿出酒囊晃了晃,抱怨道,“惜雪家原是酒商,藏得無數好酒。本以為這次來探望胡家,胡大娘子會用好酒招待呢。”
“胡家都搖搖欲墜了,你居然還惦記他們家的酒。”
狄依依卻絲毫沒有不好意思,把話題又轉了回來:“可是咱們現在十萬火急的是燈魁案。就算邱遠跟貔貅刑有關系,也不是當務之急吧?”
云濟搖了搖頭:“在我看來,燈魁案也少不了跟他有關。”
“為什么?”
“昨天早上,咱們是在汴河上追到了燈籠黃,并在船上和河面上找到大量鹽鈔。當時我往汴河兩岸看了一眼,曾見到邱遠的背影,還跟你說過呢。”
“你不會看錯了吧?邱遠這幾日一直在胡家借宿。上元節夜里燈魁案一發,開封府就派人封了胡家大門,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邱遠怎么會在汴河岸上?你記性是好,可眼睛未必好。當時岸上人那么多,離得遠的人看著只有酒杯大小,你怎能一眼就認出那是邱遠呢?”
狄依依這句話問完,就見云濟怔怔呆在那里。他伸出筷子夾著一顆豆子,卻不夾回去。
“你怎么了?”
云濟忽然驚醒,神情激動:“你方才說什么,再說一遍!”
“我說你眼睛未必有記性那么好,當時岸上人多,又離得遠,你未必看得清……”
“不對不對,你剛才說的是‘岸上人那么多,離得遠的人看著只有酒杯大小’。”
“有什么不對嗎?”狄依依一臉莫名其妙。
“不是不對,是太對了!”云濟滿臉興奮,“《列御寇》中有一篇文章,說孔子東游時,遇兩小兒辯日。其中一小兒說:‘日初出大如車蓋,及日中則如盤盂,此不為遠者小而近者大乎?’這話很有道理。就像你方才所說,人離得遠了,看著就和酒杯一樣大。”
“遠者小而近者大……這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狄依依不以為然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且不說它,當時邱遠雖然隔得遠,但我絕未看錯。邱遠身材高大,身披灰色法衣,身形很好辨認。”
“那就是說……邱遠說謊了?”
“嗯。燈籠黃被抓起來也有一天了,咱們去開封府看看。”
用過午飯后,兩人來到開封府衙。王旭滿臉疲憊,雙眸中布滿血絲,眼圈煙熏了一般,嘴角還起了個大燎泡。他見到云濟,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云濟開門見山:“義父,審過燈籠黃了吧,可曾問出些什么?”
王旭一臉苦笑,原來燈籠黃被帶回來之后,拒不承認是自己在胡家的燈山上做了手腳。他推說那五谷燈山都是徒弟們造的,他自己從頭到尾沒動過手,只在最后一日為胡安國當眾演示過。跟燈籠黃學手藝的徒弟不少,都被王旭派人拘來盤問。幾個徒弟都是一起做工,相互證明不曾動過手腳,倒是異口同聲地指認一個名喚“燈芯兒”的戲子。
燈芯兒是個男生女相的白凈漢子,自幼在一個戲班里廝混。他學得一身造燈的手藝,和另一個名喚“皮影兒”的一起耍皮影為生。
燈籠黃年過半百,名氣越來越大,人也懶了起來,整日流連勾欄瓦舍。他自看了燈芯兒的皮影戲,就此迷上了燈芯兒,使了不知多少錢財,一門心思要跟燈芯兒親近。
按照黃家門徒的下流話,燈芯兒生來一副好皮囊,天生是做孌童的料。燈籠黃一門心思要把燈芯兒弄進被窩,才將自家祖傳的造燈秘技露給了他。
燈籠黃造燈的技藝是家傳淵源,絕非燈芯兒這等野路子可比。這幾年來得了燈籠黃的傳授,燈芯兒的本事迅速精進,遠超燈籠黃的門徒。前不久,門徒們費盡功夫,將胡家的燈山造成,燈籠黃獻寶一般請了燈芯兒來看。古有周幽王烽火戲諸侯,他是“燈火戲諸徒”。
黃家眾門徒對燈芯兒甚是厭惡,見燈籠黃為博藍顏一笑,甚至要求他們將已經裝好的“萬焰花燭”拆下來給燈芯兒把玩。他們自是懶得理會,讓燈芯兒自己去五谷燈山里去拆。
燈芯兒對這座五谷燈山格外感興趣,每個安置蠟燭的燭臺都要親自看過,對于里面專設的萬焰花燭,更是愛不釋手。
了解了來龍去脈,狄依依道:“也就是說,那燈芯兒單獨接觸過那座五谷燈山,很有可能做了手腳?那你趕緊派人將他捉回來啊!”
“不用捉了,他已經被皇城司押走了。”
“皇城司?皇城司竟公然跟開封府搶人?”
王旭搖頭道:“昨日我們也想抓燈芯兒,沒想到他和拐賣王家小衙內的那個駝子,就在同一個戲班里。皇城司捉了那駝子后追問同黨,戲班里的其他人自然不能放過。”
“他竟然還牽扯在小衙內拐賣案中?”云、狄二人對視一眼,震驚不已。
審問過燈籠黃之后,王旭查了燈芯兒的老底,發現他所在的戲班,就在大相國寺南側短巷的瓦舍里,正是上次搜查的云機園。
云機園戲班現有五人,班主是個玩木偶的中年漢子,約莫四十來歲,擅做各種機關,喚作“鬼手兒”;班主有個兒子,生來五短身材,十多歲還只有七八歲孩童高矮,也學了一手木偶戲,喚作“木娃兒”;有個變戲法的駝子,在象燈小屋拐了小衙內,喚作“丑駝兒”;玩皮影的憊懶漢子,喚作“皮影兒”;還有就是“燈芯兒”,耍得一手好燈,皮影戲也好,木偶戲也罷,都需要他來幫忙。
上次在云機園的時候,只抓住了三人,班主鬼手兒和他兒子木娃兒不知是不是得了風聲,已經逃得不知去向。
狄依依拍著腰間的酒囊道:“看來這戲班子雖小,還都是能人呢!以他們的本事,在勾欄瓦舍也能輕易掙來錢,為何要頂風作案,而且拐的還是資政殿學士家的小衙內?這不是尋死嗎?”
云濟倒是不以為意。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很多人有堂堂正正的本事,卻總愛走歪門邪道的路子,算不上匪夷所思。
“不過……”王旭道,“說來倒還有件趣事。我們去查那云機園的時候,曾跟附近的人打聽過。這戲班子兩年前原是六個人,還有個喚作‘巧舌兒’的,能模仿飛禽走獸的叫聲,能學人說話的腔調,不僅口技十分了得,還擅長用鑼鼓器械制造各種聲音,模擬風聲、雨聲、雷聲……學什么像什么。”
“那當真是厲害!不過這巧舌兒既然已不在戲班子里,小衙內的案子應該和他無關吧?”
王旭點了點頭:“我打聽過,兩年前這巧舌兒在延豐倉尋了個差事,去當曬谷子的庾吏了。”
云濟打斷他道:“難道是徐老三?”
“什么徐老三?”
云濟將徐老三一人戰群犬的奇事道出:“……當真是惟妙惟肖,怕不正是原來那個巧舌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