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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突然伸出一只手，將酒囊撈在手中，正是云濟。他身體卻已控制不住，眼見就要一頭栽進河水里，狄依依急忙抓住他的腰帶，猛地將他拽了回來，兩人頓時抱了個滿懷。

狄依依含羞帶怒地罵了一句：“你干甚？小心一點！”

懷中一團軟玉溫香，耳邊一句嬌嗔薄怒，云濟生生蒙了一瞬，繼而渾身一抖，如同抱了只滾燙的火爐，急忙松手后撤，連滾帶爬翻到了船尾，兀自兩腿戰(zhàn)戰(zhàn)。

狄依依見他這番如避蛇蝎的模樣，滿懷旖旎頓時化作氣惱：“怕什么怕？你……船夫沒了，會撐船嗎？”原來他們這艘船的船工都跳下水去搶錢了，船體失去控制，撞上了其他船只。

云濟正自心慌氣短，驚魂未定之下，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來撐船！”接話的正是王旭。他看了狄依依一眼，眸中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撩開長袍，將衣角扎進腰帶，搖著檣櫓繼續(xù)前行。

走了約莫二十丈，他們尋到了這些鹽鈔的來源— 一艘在河中漂蕩的千石船，圓臀短尾，沒有下錨，也沒有系繩，船舷上空無一人。船尾不停有鹽鈔滑落，仿佛有人不停地從船艙中往外拋撒一般。

不少人注意到了這艘船，一道道目光變得貪婪起來。王旭以船櫓擊水，發(fā)出巨大聲響，怒喝一聲：“都給我閃開！”他身上的官服格外惹人注目，身后的鋪兵和衙差更是兇相畢露，人群受到震懾，不敢再往前靠。

王旭跳上那艘千石船，揭開船艙門簾，頓時驚叫一聲，險些掉下船去。

“在……在這里了！”王旭拉下船艙上罩著的篷布，將艙門敞開。

眾人往船艙里望去，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船艙里的鹽鈔鋪了滿滿一層，上面躺著一具無頭尸首。船艙的另一頭開著風(fēng)窗，一縷縷清風(fēng)穿艙而過，將船艙里的鹽鈔不停地吹下船去。

“郭聞志？是他吧？”狄依依皺著眉頭望著那具尸首，有些不確定地道。

云濟一言不發(fā)，跟著王旭爬上那艘千石船，對著那具無頭尸細(xì)看了一遍。尸體身上的衣服舊而不破，雖然沾染了塵土，還是能看出主人穿著十分得體。尸體右手臂彎里夾著只檀木匣子，里面放著一沓鹽鈔和一串散開的珍珠項鏈。項鏈細(xì)繩雖斷，珍珠也散落在匣子里，但每一粒大小都一般無二，晶瑩剔透，極是難得。

“是他。”云濟雖只見過郭聞志一次，可還是一眼便認(rèn)了出來。郭聞志上次在胡安國壽宴上，也穿著這身行頭。據(jù)說他已經(jīng)家徒四壁，看來這身衣服是他僅有的體面了。

尸體脖頸處的切口甚是整齊，顯然是被人一刀斷首——這絕非常人可以做到，除非是知道竅門的慣犯，又或者是天生神力的力士，才能做得這般干凈利落。但船上并無血跡濺射，衣服上也不曾沾染血跡。

云濟站直身體，往岸邊看去。這艘船甚是引人注目，汴河兩岸各有不少行人，紛紛往這邊觀望。云濟的目光從一張張面孔上掃過，眸中精光一斂，不動聲色道：“岸邊看熱鬧的有六十三人，其中有兩人我認(rèn)識。”

“誰？”狄依依瞪大了眼睛東張西望，半天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一個是常平司的衙役，我前些日查賬時曾見過面。他好像是路過，朝這邊看了一眼，就匆匆往下游走了。另一個是被逐出安濟坊的邱遠(yuǎn)，我看見他的背影從岸邊離開了。”

“只看見了背影？你確定是邱遠(yuǎn)？”

“邱遠(yuǎn)身材高大，穿著灰色法衣，我在胡安國家見過他，不會認(rèn)錯的。”

“你懷疑他？”

云濟搖了搖頭：“現(xiàn)在還沒有頭緒……”話剛說了一半，他突然大喝一聲，“站住！”

汴河在這一帶水并不深，河中有不少跳下水的人。云濟指著其中一個道：“義父，那人有問題！”

他指著的人披頭散發(fā)，蹣跚著從水里往岸邊爬。那人聽見云濟的叫喊聲，頓時驚慌失措，緊趕兩步往岸上跑去。

“抓起來！”王旭一聲令下，衙差們手持水火棍，縱身向岸邊跳去。沒過多久，那人就被抓了回來。一名衙差撩開那人散亂的頭發(fā)，興奮地叫道：“官人！我認(rèn)得他，他就是燈籠黃！”

王旭叫來兩個纖夫?qū)⑦@艘船拉上了岸。燈籠黃臉色灰白，被按倒在地，他渾身濕透，褲腿上全是河泥，在刺骨的寒風(fēng)中瑟瑟顫抖。

“跑甚跑？殺了人，你跑得了嗎？”王旭一聲怒喝，“你定是攜帶巨資，駕船出逃。見前面的河道越來越堵，甩不脫后面的追兵，于是將鹽鈔撒落河中，想要引得民眾哄搶，趁亂棄船而逃！”

燈籠黃一個激靈，哭爹喊娘般叫起冤來：“冤枉啊！小人才是受害之人，好端端地被人打暈裝進袋子里，等小人醒過來，已經(jīng)在這艘船上了。旁邊躺著個沒腦袋的尸體，著實嚇?biāo)廊恕Ｐ∪诉B那么多鹽鈔都來不及撿，就急忙跳下水了……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還真是死不悔改！”王旭對燈籠黃的話半句都不信。很多罪犯都對自己的罪行拒不承認(rèn)，反而東拉西扯地狡辯，王旭早已司空見慣。此時他臉上滿是喜色：“濟兒，你又不認(rèn)得這廝，怎瞧出來他有問題？”

“現(xiàn)在是初春，河水冰寒刺骨，真能跳下水搶鹽鈔的，都是精通水性的船夫、艄公。他撲騰水的樣子甚是笨拙，走兩三步喝一口河水，和其他人全然不同。”

“濟兒當(dāng)真目光如炬，咱們能這么快找到真兇，可多虧了你！”

“真兇？”云濟搖了搖頭，“他多半不是真兇。”

王旭心涼了半截，臉色也頓時變得難看起來：“為什么？”

“如果他是兇手，為何要燒自己的房子？”

“當(dāng)然是為了毀滅罪證。”

“毀滅罪證？那為何不把尸體燒了，反而花費那么大功夫帶到船上來？毀尸滅跡，不毀尸，如何滅跡？”

王旭無言以對，倒是狄依依譏諷道：“燒房子？運尸體？干出這等蠢事，哪里是毀尸滅跡，這是生怕查案的人不知道吧？”

“生怕查案的人不知道？生怕查案的人……不知道？”云濟被這句話觸動，喃喃重復(fù)了兩遍。他呆呆地往前一步，來到尸體旁邊，伸手將尸體臂彎里的木匣抱了起來。

尸體已經(jīng)僵硬，在寒冷的冬日里并沒有發(fā)臭，頸上血跡也已凝固干涸。這只木匣上沒有明顯的血跡，匣內(nèi)散落的珍珠下，壓著一沓鹽鈔。當(dāng)匣子里的鹽鈔被拿起時，云濟突然怔了一怔。

匣子底部赫然烙印著一個福祿壽三星的標(biāo)記。福星拿著“福”字，祿星捧著金元寶，壽星托著壽桃。和尋常福祿壽三星圖案不同的是，那祿星比福星和壽星都胖一大圈。

“怎么了？”狄依依詫然問道。“這福祿壽底紋，你也見過的。”

“福祿壽三星誰沒見過？”

云濟搖了搖頭：“福祿壽三星很常見，但各有各的畫法。這樣的福祿壽三星，咱們不久前曾見過，就在高士毅家那個放寶貝的柜子上。”

狄依依努力回想，只能想起高家的檀木柜子上確實有福祿壽圖案，但具體是哪般模樣，全然沒有印象：“這有甚問題嗎？”

“圖案一樣，材質(zhì)也一樣……這是否就是高士毅丟失的匣子？”

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很多人都在問怎么回事。沒過多久，一艘船順流而下，船上有人高聲叫喊：“都撤了吧！延豐倉今日沒糧可放啦！”

延豐倉放糧，乃是昨夜天子在宣德門當(dāng)眾許諾的，這時候說延豐倉無糧可放，很容易被認(rèn)為是造謠生事。但說話的這人，穿著常平司的官服，站在船頭，滿面都是驚恐不定的神色，絲毫不像是在妖言惑眾。

“官人，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