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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潔被氣得渾身發(fā)抖,右手伸出一指,向狄依依連連虛點,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見時機已到,云濟邁步而出,擺了擺手道:“狄九娘,依小生看,此事你是誤會大衙內(nèi)啦!誰說他要殺的是飛荷?”
高公潔自命不凡,哪有跟人不顧臉面斗嘴的經(jīng)歷?一時間啞口無言,一肚子氣發(fā)不出來。云濟這話直擊對方言語中的漏洞,簡直說到了他心坎里。他脖子一昂,振聲道:“不錯,誰說我要殺的是飛荷?”
狄依依等的便是這句話,針鋒相對道:“那你是要殺誰?”
“我要殺的是……”高公潔話剛說一半,陡然間醒悟過來,臉色蒼白如紙。
小院門前,眾人一片嘩然。
第六章 假做真
狄依依興奮得面紅耳赤,跨前一步道:“怎的不說了?大衙內(nèi)真正要殺的人,究竟是誰?”
“我……”高公潔張口結(jié)舌,想要否認,卻已然來不及了。
狄依依正想乘勝追擊,卻見艾艾小小的身影從一側(cè)轉(zhuǎn)出,張開柔弱的雙臂,將高公潔護在身后,雙眸兇巴巴直視狄依依:“壞人!你是壞人!”
瑟瑟寒風(fēng)刺人肌骨,艾艾白嫩的小臉被凍得紅彤彤一片,稚嫩的臂膀伸開還不足四尺寬,兩滴晶瑩的淚珠掛在眼角。狄依依瞧見,不由心生憐意,解釋道:“艾艾,姐姐不是壞人。姐姐只是為了查出兇手,并非有意針對你爹爹。”
高公潔氣急而笑,狀若癲狂:“并非有意針對我?你平白無故,潑我一頭臟水,還說并非有意針對我?高某何時和飛荷不清不楚?高某何時跟她一介丫環(huán)有茍且之事?還說什么珠胎暗結(jié),又反目成仇,你信口雌黃之時,就不怕下拔舌地獄嗎?”
“我只是想用一出攻心計,讓你露出破綻……”狄依依臉露苦笑。她一通胡說,終于將高公潔套了進來,但看見艾艾這般表情,她心中無絲毫快意,反倒是說不出的慚愧。
她正想說什么,云濟已經(jīng)邁步而出,擋在她身前:“高大衙內(nèi),此事確是我們不對,但出主意的是小生,怪不得狄九娘。眾位明鑒,方才飛荷之事,不過是想要激怒大衙內(nèi),信口杜撰而成。大衙內(nèi)和飛荷之間清清白白,絕無半點逾矩。”
“直娘賊!你要下拔舌地獄!”高公潔指著云濟,早已顧不得斯文不斯文,連聲咒罵,只是他向來溫文爾雅,只罵了三兩句便已詞窮。
“若要下拔舌地獄,也是大衙內(nèi)先走一步吧?你殺了飛荷,卻拒不承認,還費盡心機掩蓋罪行,這不該下拔舌地獄嗎?”
高公潔啞口無言,臉色甚是難看。
“小生本也奇怪,飛荷一介婢女,也沒有什么仇家,為何會有人半夜持刀行兇,將她殺死在屋內(nèi)?”云濟提到的這個問題,正是眾人迷惑之處。此時高公潔露出了馬腳,反倒更讓人不解。
一時間,數(shù)十道目光落在云濟身上,卻聽他道:“案發(fā)之后,小生等人最先趕到,那時屋內(nèi)無燈,天上無月,眼前漆黑一片,我們拿了火把才看得清路。當(dāng)時屋內(nèi)共有三人,什么都看不清的情況下,兇手靠什么認出的飛荷,而且還能一擊致命?”
狄鐘傻乎乎地問:“靠什么?”
“當(dāng)然是什么也不靠!”云濟道,“因為兇手根本就沒認出床上的究竟是誰!根據(jù)狄九娘的描述,他突然闖進來時,屋里的燈盞恰好都滅了,他甚至笨手笨腳,剛進門就掉落了手中的刀——如此蠢笨的賊,怎可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精準找出要殺的人?當(dāng)時屋內(nèi)本有三人,另兩人一聲不吭,只有飛荷大叫救命,兇手以為屋內(nèi)只她一人,于是撿起短刃,沖上前去就是一刀,飛荷就此香消玉殞。”
“那他是要殺誰?”
“當(dāng)然是住在這間屋里的人!”
“他要殺的是……我?”狄依依臉色頓時一變。今日早起時,云濟只告訴她兇手是大衙內(nèi),具體緣由卻未說明。那間屋舍雖然是她和飛荷二人合用,但飛荷身為家主房里的大丫環(huán),一連幾日都在高士毅房里陪床。如此說來,這場刺殺竟是沖著她來的。狄依依不由轉(zhuǎn)頭看向高公潔:“你要殺的是我?為什么?”
高公潔仰頭狂笑,卻不搭話。
云濟一聲長嘆道:“錯了,大衙內(nèi)要殺的,并不是你!”
“不是我?那又是誰?”狄依依愈發(fā)困惑。
“你曾跟我說過,你之前碰到大衙內(nèi),他將你誤認成了真正的雪柳。”
狄依依眼睛一亮:“當(dāng)時我自稱雪柳,他神色很是怪異,還想將我關(guān)在他院里,不許我出門。原來是一出李代桃僵。”
云濟道:“令我心中不解的是,大衙內(nèi),你對雪柳當(dāng)真恨之入骨嗎?僅僅因為她嚇著了大娘子?”
“僅僅?”高公潔面孔扭曲,表情乖戾,尖聲叫道,“若不是她,老頭子何至于大發(fā)雷霆,當(dāng)著下人的面訓(xùn)斥兒媳?若不是她,拙荊豈會年僅二十便撒手人寰,棄我而去?”
眼見高公潔面容扭曲,似要撲上來咬人一般,于松咳嗽一聲:“大衙內(nèi),你敏而好學(xué),品性出眾,本縣曾對你寄予厚望,沒想到你做出這等惡行,實在讓人痛惜不已。你殺的即便是貴府的下人,那也觸犯了大宋律法,本縣絕不會有半點徇私,只能秉公執(zhí)法,拿你問罪!”
于松說得義正詞嚴,肚子里卻郁悶不已。其實高門大戶動用私刑,暗中處死丫環(huán)仆從的事并不鮮見。俗話說民不舉官不究,這種事只要不鬧大,當(dāng)官的絕不會主動過問。只是高家這位大衙內(nèi)又荒唐又倒霉,居然親自動手殺一個丫環(huán),還鬧出這么大的動靜,只能公事公辦。
誰料高公潔聽到這話,忽而撕心裂肺道:“來啊!快快抓走高某,砍了高某的頭!”他哈哈狂笑一通,轉(zhuǎn)而破口大罵,罵天,罵地,甚至痛罵官府,于松一張臉不由黑得如同鍋底一般。
艾艾涕淚交流,只身攔在他前面:“不許你們動我爹爹!”她故作兇惡,兇巴巴看著對面,一幫衙差皂吏投鼠忌器,不知如何是好。
“唉!”只聽得一聲嘆息,一名寬袍大袖的中年文士穿過長廊,闊步而來。此人慈眉善目,年近半百,手捧一盆枯草,正是安濟坊坊主彌心先生。在他身后跟著一位老和尚和一名小沙彌,乃是云池寺高僧方慧和他門下高徒。
高士毅挺著圓滾滾的肚皮,帶著兩個小廝緊隨其后,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他先向于松等人稽首為禮,轉(zhuǎn)身叱責(zé)高公潔道:“你個兔崽子!瘋瘋癲癲,成何體統(tǒng)?于縣尊秉公執(zhí)法,乃是為官者楷模,你也恩蔭了七品小官,怎就不知道學(xué)著點?還不快快道歉認錯?”
于松一聽這話,嘴忍不住一撇,心道:“這死胖子果然不是好相與的,在這里裝模作樣罵兒子,明里暗里提醒我他兒子有官職在身。論官職高公潔是七品,還在我之上20!說來我雖能依法扣人,卻不能拿他問罪。”
高公潔卻根本沒有借坡下驢的打算,反倒和高士毅針鋒相對,直呼其名道:“高士毅!你還真是威風(fēng)凜凜啊!你這點威風(fēng),都用在兒子和兒媳身上了吧?妙意身子骨弱,是個極看重名聲和規(guī)矩的女人。她不就是說錯了話惹你不快嗎?竟被你兩次三番喝罵教訓(xùn)。連她病重時都不肯稍稍寬讓,真是好大的威風(fēng)!”
高士毅臉色一僵,捂著自己胸口道:“兔崽子,你果然又中了邪!”說著上前一步,一記耳光打在高公潔臉上,“還不快快醒來!今日是不是沒有喝符水?劉四,劉四!上次張道長留的符篆呢?快快拿過來!”
高公潔被這耳光打得一蒙,繼而兩眼發(fā)紅,直欲擇人而噬。卻見劉管事聞聲趕來,手中捧著一張黃紙血字的符篆,咋咋呼呼道:“大衙內(nèi)又發(fā)邪癥了嗎?符來啦,符來啦!”他疾奔而至,不待別人說話,便將符拍在高公潔的腦門上。
“你……”高公潔又驚又怒,剛吐出一個字,劉管事另一只手往他嘴上一堵,將一枚丸藥送進他口中。高公潔只覺那丸藥瞬間在舌尖化開,仿佛吞了滿滿一口花椒粉,整個口腔一片發(fā)麻,舌頭更是又麻又痛。
“窩沒肉中蝦!劉四嫩哥王八當(dāng)!窩沒肉中蝦!”高公潔破口大罵,但被丸藥麻腫了舌頭,說話口齒不清。他兩手揮舞試圖打人,劉管事早有防備,已遠遠躲開。
“兔崽子!給老子閉上鳥嘴!”高士毅斥罵一句,向眾人解釋道,“我家老大自死了婆姨,就生了一場大病,陽氣衰弱,被邪祟所侵,性情大變。于縣尊你是知道的,犬子以前知書達禮,真是人見人夸,都說他是個謙謙君子!一個多月前突然中了邪,整日暴虐無常,做出許多匪夷所思的行徑。先是半夜被邪祟附體,沖進下人房中殺丫環(huán),然后當(dāng)眾忤逆本侯……眼看著他被邪魔所害,本侯身為人父,卻是束手無策。”
狄依依目瞪口呆,眼睜睜看著高士毅硬是將高公潔半夜殺人說成“邪祟附體”。當(dāng)著陳留知縣的面,將一樁殺人案定性為“邪魔作祟”。
于松眸子一轉(zhuǎn),點頭道:“本官也在奇怪,大衙內(nèi)品行高潔,怎會突然乖戾無常,好似變了一個人,原來是被邪魔附體。”
“窩沒肉中蝦!窩沒肉中蝦!”高公潔嘶聲大叫,如癲如狂。
“鎮(zhèn)靜!”彌心上前一步,忽地伸出食指,點在高公潔眉心,“天道有常,因緣際會,大娘子既已離世,實不該強求她留駐人間。”
高公潔如被施了定身之法,化作木人般定在當(dāng)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