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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多印章？”胡安國不禁咋舌。

云濟(jì)搖頭：“這是活字，不是印章。”

他拿起一塊陶瓷活字，在底面涂上一層油墨，拓在紙上，立馬印出一個“青”字。這字方正平穩(wěn)，不露筋骨，卻又端莊雄偉，氣勢遒勁，乃是仿唐朝顏真卿的字體。云濟(jì)解釋：“千百年來，人們印書用的都是雕版，每次都要重新篆刻。其實有個簡潔法子——將每個字都做成活字，要用的時候，把活字排列成版，就能迅速出印了。”

胡安國頓時恍然，活字活字，便是字是活的，省去了篆刻的工序，自然快很多。

寧管事遲疑道：“活字印刷的名頭，小人也是曉得的，但要印制書頁，終究還是雕版更為合適。一是活字需要揀字和排版，比雕版節(jié)省不了太多時間；二是活字一般只有幾塊版面，印完這幾張，還要拆了去排下幾張，經(jīng)常拆裝，無法長期保留；三是活字很難排得齊整，印出來的字總是深淺不一，甚至歪斜不正。”

“寧管事果然是印書的大行家！”云濟(jì)伸出大拇指，“不過你放心，在我這里，你這些顧慮算不上什么大問題。第一，揀字和排版你不用擔(dān)心，我保證比制作雕版快十倍；第二，我這里有二十萬個活字，拼幾本書出來綽綽有余，不用不停拆裝；第三，二十多年前，有個叫畢昇的工匠研制出一種膠泥活字，活字不易排齊的問題已經(jīng)大為改善。我從老師那里聽說此法，在畢昇的基礎(chǔ)上更近一步，直接制成陶瓷活字，印制的書籍，比起雕版書也不遑多讓。”

寧管事滿臉興奮：“竟還有這等訣竅？小人這就去找工匠，過來幫忙排版。”

“不用，我一人足矣。”云濟(jì)搖頭，解釋了一句，“我喜歡所有物件都擺放得整整齊齊，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

“您一個人揀字排版？”寧管事滿臉驚詫。他是印書的行家，他所知道的活字印刷需一人唱版，一人揀字，一人排版，絕非可以獨自完成。遲疑片刻，被胡安國推了一把，寧管事急忙堆砌笑容：“好，那我去拿《周禮義》的樣稿。”

云濟(jì)又搖頭：“也不用，經(jīng)義局的文稿并不對士子保密。王相公親自筆削《周禮義》，全書二十二卷，共十二萬四千四百七十一個字8。家?guī)熂抑幸灿惺殖恚∩痪们斑€拜讀過，不會記錯。”

“你都能記住？怎么可能？”寧管事滿心懷疑，胡安國也忍不住露出一絲質(zhì)疑，兩人相顧訝然。

云濟(jì)卻是說干就干，這大屋中間有一條長桌，他取來二十塊底板，在桌上整齊排開。這些底板每塊都是書本大小，下面設(shè)置有網(wǎng)格，橫二十道豎十道，隔成二百個格子。寧管事立刻明白過來，這每個格子都正好能卡進(jìn)一個活字，如此便能整整齊齊排出一頁活字版。9

云濟(jì)放好底板，開始取活字。最靠前的一排架子上，放著最常用的活字：“《周禮義》前二十頁，有五十三個‘之’字，第一頁的第十七個字、第八十一個字、第一百四十七個字，第二頁的第六十六、第一百三十二個字……”

他一邊說，一邊取出五十三個“之”字，放進(jìn)對應(yīng)的字格。然后又取四十二個“其”字：“前二十頁有四十二個‘其’字，分別是第一頁第九十九個字、第一百二十九個字，第二頁……”

胡安國和寧管事面面相覷，他們原以為排活字版時，應(yīng)該是拿著樣稿，先計劃好格式字?jǐn)?shù)，然后一個字一個字依次去找活字。哪想到這位云教授一不用樣稿，二不用規(guī)劃，第三點最嚇人——活字印刷難點便在揀字，一般活字都是按韻排列放置，工匠排版時按照書的內(nèi)容去一個個找字。這云教授竟是反過來，隨手拿起一個活字，就知道在第幾頁第幾列第幾行。

如此揀字和排版，豈不是比想象中快了十倍？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這二十塊活字版已經(jīng)完全排好，寧管事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神乎其技！胡某真是嘆為觀止！”胡安國連連稱贊，“云教授博聞強(qiáng)識，對經(jīng)義如此精熟，若是去治明經(jīng)科，蟾宮折桂指日可待啊！”

云濟(jì)黯然搖頭：“我考不得科舉的，明經(jīng)科也罷，進(jìn)士科也好，這輩子都別想了。”

“恕罪恕罪，胡某冒昧了。”胡安國急忙致歉，心頭卻覺奇怪，大宋科舉取士不重門第，許多金榜高中的進(jìn)士都是寒門出身，這一點遠(yuǎn)勝隋唐。除了嚴(yán)禁大逆人近親、不孝、不悌、工商雜類、僧道還俗、廢疾、吏胥、犯私罪等人應(yīng)試，任何人都能應(yīng)舉。云濟(jì)有一位知制誥的老師，按理說等閑禁例都能通融一二，若還是考不得科舉，也不知是犯了哪一條。大宋崇文抑武，若沒有進(jìn)士出身，往上的路便斷了大半，司天監(jiān)的司歷官是從八品上，恐怕難有晉升高位的希望了。

見識過云濟(jì)的本事后，胡安國再三道謝，又提起酬勞，云濟(jì)對此倒是淡然，只說隨意即可。胡安國做生意多年，凡碰到“隨意”的，往往對酬勞頗有期許，于是暗自想了一個不低的價格。他自信不僅能讓云濟(jì)滿意，還能讓對方小小吃驚一番，對他胡某人的豪氣留下頗深印象。

胡安國人情練達(dá)，暗中對寧管事比了個手勢。寧管事心領(lǐng)神會，從背囊中取出一只木匣，里面裝滿銀餅，正準(zhǔn)備全數(shù)呈上。卻見云濟(jì)似是想到什么，拱手道；“胡員外，胡記糧行的大名，小生如雷貫耳，聽聞員外今年幾番向樂濟(jì)坊捐糧捐物，賑濟(jì)貧民，您若有意酬謝，不如將酬勞也折成糧食，加到捐贈的糧食里。”

胡安國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內(nèi)心的錯愕：“當(dāng)真？云教授慈悲為懷，胡某著實佩服。你且放心，胡記本擬年前給安濟(jì)坊再捐一筆糧，屆時多加八百石，以云教授名義捐出。”

此時一石糧已達(dá)一貫多，八百石已逾千貫。云濟(jì)卻微微蹙眉，躬身一禮：“員外出手好生大方！不過糧食直捐即可，莫要提小生的名號。”

胡安國經(jīng)商多年，慣愛琢磨人，他細(xì)看云濟(jì)的神情，瞧不出半點虛情假意，竟是真的行善事而不愿揚名，急忙連連應(yīng)和。心下卻暗暗稱奇，這位“救急教授”謙遜且不故作姿態(tài)，有一種溫文儒雅的豪爽，又有一股彬彬有禮的自傲，年紀(jì)雖輕，卻是個可交之人。

急事談罷，胡安國告辭離開，留下寧管事主持相關(guān)事宜。

寧管事安排了工匠候在門外，云濟(jì)每制好一批活字版，便立馬搬到德水書坊進(jìn)行印制。云濟(jì)一邊制作活字版，德水書坊一邊印制。流水一般地趕工，果然比尋常印制快了許多。

臘月十九，云濟(jì)排完最后一塊活字版，抬頭看了看天色，金烏西墜，晚霞燦然。他伸了個懶腰，慢慢悠悠來到德水書坊。

書籍印刷的工序繁多，活字排版之后，還有拼版、打型、印制、裝訂等工序。德水書坊的工匠都是老手，前些天云濟(jì)親自傳授了新的印刷方法，改善了多道工序，他到德水書坊時，印刷已經(jīng)基本完成。然而寧管事還是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印書的紙不夠，我們跟多家造紙作坊定制了紙張，本來今早就該全部送到的，但天都擦黑了，最后一批紙還沒送來……”

他話音剛落，便聽一個工匠喊：“來了來了！紙來了！”

“太好了！”寧管事急忙迎了出去，這批紙顯然是趕制出來的，還能聞到紙漿的味道，他摸了摸紙面，“嗯，厚度、色澤和其他紙張略有差異，但做得也不粗糙，趕緊趕工吧！”

工匠們絲毫不敢耽擱，一直忙碌到晚上，終于將《周禮義》全數(shù)印制完成。寧管事連夜組織人手裝訂，又差人將裝訂好的書檢查一遍，還請了云濟(jì)親自過目。到臘月二十日下午，悉數(shù)確認(rèn)無誤。胡安國大喜過望，派人將書送到國子監(jiān)，五千套《周禮義》如期交付。

印書的事情順利完成，云濟(jì)在家中好生休養(yǎng)了兩日。到了臘月二十二，恰逢胡安國過壽，特意派人相邀。云濟(jì)推脫不過，只得前來赴宴。

胡家宅院占地甚廣，前廳中庭都是方方正正。青瓦帽著白墻，一尺一彎，像浪濤般起起伏伏。屋宇抱著斗拱，斗拱背著飛檐，飛檐挑著晴空，晴空將整座府邸擁在懷中。院中花木扶疏，景色錯落有致，處處刻意顯露著大戶人家的氣派講究，把青磚小道邊的每一顆鵝卵石都襯得貴氣堂皇。

客堂和院子里擺了三十來桌，賓客中有不少豪商巨賈，也不乏達(dá)官顯貴。主桌上甚至還有位姓高的侯爵，是高太后的堂兄，正兒八經(jīng)的皇親國戚。他大腹便便，仿佛一座肉山般坐在那里，還未開席，便有好多官宦商賈去跟他搭話。

胡安國一見云濟(jì)，立馬請他上座。云濟(jì)急忙推辭，自稱年紀(jì)尚輕，只是晚輩，跟胡安國的子侄坐了一席。

德水書坊發(fā)生的事，在胡家早就無人不曉。“救急教授”的名頭，胡安國的子侄簡直如雷貫耳，等他一落座，就將他圍在當(dāng)中，嘰嘰喳喳問個不休。

胡安國生有一子一女，女兒十八九歲，生得唇紅齒白，眉如遠(yuǎn)黛。她生性羞澀靦腆，眼角偷瞥云濟(jì)，卻不張口搭話，一頭烏發(fā)插著翡色步搖，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蕩漾出無盡溫柔。

胡安國的兒子是個張揚好動的公子哥，雖然只有十歲上下，卻肥頭大耳，是胡家大院的小魔王，人稱“胡小胖”。他是個人來瘋，跟席間賓客一點兒都不見外，大呼小叫地招呼下人上菜，不等別人動筷子，便搶先抓了一只雞腿，啃得滿嘴流油。

他吃完一只雞腿，還想伸手去抓，盤子里已空空如也，轉(zhuǎn)頭望去，卻見云濟(jì)面前的桌子上，吃剩的雞腿骨足足十多個，如點卯閱兵一般，被擺成了整整齊齊的一排。

胡小胖瞪大了眼睛：“你這么能吃，咋還這么瘦？天底下怎能有比竹竿兒還瘦的飯桶？”

云濟(jì)對小孩極有耐心，坦然一笑：“這是一種病。”

“還能有這種怪病？”

“那是自然，我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雖然保住了小命，卻落下三大頑疾。唉，你知道人生在世，最慘的三件事情是什么嗎？”

“嗯……第一是忍不住想吃東西，卻被別人罵小胖子；第二是先生讓背書，讀一百遍都記不住；第三是娘親管頭管臟管天管地，衣服不能亂丟，書冊不能亂放，連吸氣出氣都得細(xì)聲細(xì)氣，嘮叨得我臉都胖了。”

“這算什么慘？”云濟(jì)連連搖頭，“我羨慕你都來不及。人生三大恨，一恨吃不胖，二恨忘不掉，三恨擺不齊，都讓我給趕上了。”

胡小胖愕然：“什么意思？”

“我生來清瘦，怎么也吃不胖；凡是見過的東西，怎么都忘不了；凡是眼前的物事，若擺不齊便渾身難受。”云濟(jì)一邊說，一邊把胡小胖隨手亂丟的雞腿骨擺得整整齊齊。